程益中
8个月前
前几日与几位锦衣玉食的华裔留学生餐聚,席间我谈起六四惨案和那个时代,也讲起自己早年的生活经历,他们很是震惊。 我出生在安徽省安庆地区怀宁县“西北利亚”的一个自然村落,此地距离老县城石牌镇50里,距离新县城高河镇40里,1985年7月参加高考是我第一次进城。我们乡1980年才通电,那时我们队还有几户人家靠乞讨为生,通电之前我们家和学校都只能使用煤油灯,每次在煤油灯下阅读或闲坐一会儿,脸上便积有煤灰,鼻孔里也能抠出黑乎乎的油烟。 我读中学时,因学校离家太远,只得寄宿,初中时一百多个男生挤在一个四面透风、屋顶漏雨的谷仓里,没有床铺和床板,只能用稻草打地铺。学校没有可供饮用的井水和自来水,只能到附近村子的水塘里去挑水,村民浇地、洗衣、做饭、洗澡及牲畜饮水也在这个水塘。我们每周六放学后天黑前回家,周日天黑前背着一个周的大米、柴火及一罐头瓶咸菜返校。学校饭堂不供应菜,只帮我们早餐煮粥、午餐和晚餐煮饭,我们一日三餐就查这一罐头瓶咸菜。天热的时候,咸菜经常发霉长毛,我们拨拉翻搅几下照吃不误。早上洗脸水尚能解决,但饭堂不供应洗澡水,热天的时候,女生和勤快的男生都只能到水塘里去打水擦身子,绝大多数男同学都生了疥疮,大寝室里和教室里经常有一股股腥臭气味。我是极少数没得过疥疮的男生,因为我自小养成洁癖。 整洁、体面,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精神遗产。
程益中
8个月前
程益中:论敌人的敌人未必就是朋友 在当代中文舆论场的奇观中,最令人错愕的,莫过于一些自诩民运人士的流亡者,竟以一种几近癫狂的姿态,膜拜一位美国极右纳粹分子——唐纳德·川普。他们把这位自封交易艺术大师的奸商当作天选之子和反共救世主,仿佛只要川普在世,早有荡然无存的共产主义幽灵将不再威胁自由世界,将不再在空中飘荡。 此种迷信的根基,在于一个幼稚而危险的逻辑: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在事实层面上,川普从来都不是反共斗士,川普从来都是公开赞美中共血腥镇压六四民主运动的美国人。而其所谓“对华强硬”,核心关切始终是贸易逆差、制造业转移、关税壁垒,而非中共的专制体制或人权暴政;他只是在制造借口,敲诈勒索中国、日本、台湾、加拿大和欧盟等发达经济体而已。因此他像个怨夫一样诅咒全球化,像个义和团一样仇恨外国和外国人;他罔顾美国是其主导的全球化的最大赢家这一众所周知的事实,罔顾美国资本家和企业家在中国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利润和收益这一众所周知的事实。 他对极权国家领导人的态度,更是暧昧、亲昵,令人肉麻、作呕。他经常在推特上以大写字符深情写道: “某主席和我将永远是朋友。他是一位伟大的绅士,是中国的强有力领导人。” “香港的问题非常棘手,但那是中国的一部分。他们不需要建议。我相信某主席能平定叛乱。” 美国前国家安全顾问、保守主义和鹰派领军人物博尔顿在回忆录中揭露,川普曾在G20峰会私下鼓励某主席加大对X疆再教育营的建设力度,称“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也是在这次峰会上,川普更公开赞美他“是三百年最伟大的中国人,不!五百年最伟大的中国人”——当时的媒体也都有报道。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是某些民运川粉奉为圭臬的判断准则,但这种逻辑,在历史和现实政治中屡屡被证伪,被证漏洞百出。 斯大林与希特勒签订《苏德互不侵犯条约》时,也是互视为“敌人的敌人”;美军在冷战中扶持伊斯兰极端势力对抗苏联,后来又支持以色列对抗整个伊斯兰世界,最终却遭到伊斯兰极端势力的恐怖袭击。这些相互敌对的军政力量,最终都犯下过滥杀无辜、惨无人道的罪行,请问我们这些幸存的平民应该支持哪一次大屠杀呢?哪一个屠夫是我们的朋友呢? 政治判断若脱离普世价值坐标,那就只剩下地缘冲突和民粹情绪,就只剩下权谋和输赢,平等平权、公平正义将荡然无存。 川普与班农所代表的,不是自由民主,而是排外主义、孤立主义、美国中心主义与白人至上主义。他们不反极权、不反独裁、不反暴政,他们只是怨恨他国与美国分食霸权;他们不会支援异国和异族争自由民主,而只耽于“让美国再次伟大”的帝国怀旧。 更大的误解、更严重的认知混乱,莫过于这些川粉民运人士将当下的中共党国视为“极左政权”或“共产主义乌托邦”,将美国左派、进步主义、欧洲社民主义、性别平权乃至环保主义统统视为“红祸蔓延”。他们错误地将毛泽东的“极左乌托邦”与邓小平开创的“极右乌托邦”和“新暴秦制度”混为一谈,无视中国党国历史之转折与体制之嬗变。 须知,自邓小平南巡以来,中共早已抛弃毛泽东打土豪均贫富的教条主义路线,转而构建起一种权力垄断资本主义体制,以“社会主义公有制”之名维护“权力寡头”之利,以“人民至上”之名压制“公民权利”,以党政权威整编市场资本,最终形成一个疯狂无度占有一切资源和所有财富的极右政权,即权力垄断资本主义。它不再是“共产主义的幽灵”,而是“丛林怪兽”。它的精神内核,根本不是马克思主义和毛泽东思想,而是秦始皇主义与朱元璋思想。 那些将“反共”简化为“挺川”的异议人士,实则并不理解自由为何物。他们不是追求公义,而是在浓烈的情绪中渴望一个新的铁拳;不是为了推翻暴政,而是为了投靠另一个更强的暴君。他们把自由当作旗帜,却以专制为庇护,把权利当作借口,却拥抱另一个暴君。 真正的反共,必须反任何形式的极权、独裁、暴政和暴君,必须反对任何形式的权力崇拜和个人崇拜,必须反任何形式的绝对唯一真理。 否则,他们就是又蠢又坏的无聊川粉。
程益中
8个月前
川普政权的民粹幻术与反智话术 在21世纪的政治舞台上,川普的“推特治国”堪称一出令人瞠目的滑稽丑剧。他不以治国理政之道服众,而以情绪煽动吸引眼球。他的治术,不是建立在制度理性之上,而是深植于民粹+反智的土壤之中;他的政权,不是走在民主的光明大道,而是沿着极右寡头主义的陡坡疾驰,所过之处,尘土飞扬,乌烟瘴气,理性退散,自尊和庄重荡然无存。 川普把人民的愤怒和不满当作政治资本,把人民的情绪当成政治正确,把常识当作敌人。他不是在治理国家,而是在经营情绪:他夜以继日地制造恐惧、愤怒、怀旧、仇恨等“情绪炸弹”,精准投掷在社交网络的神经末梢——川普的每一条大写推文,都只求引爆观众的眼球。 这一套话术与手法,其实早有“祖师爷”。苏联时代的宣传术、中国的舆论引导、以及近年来俄式信息战,皆为其灵感来源。但川普主义的模仿是拙劣的,它没有列宁主义的纲领性,也没有中国文宣系统的深层结构,更缺乏普京政府的冷峻操作术。它是草台班子式的极权美学,是快餐文化包装下的反启蒙复辟——更粗糙、更肤浅、更近乎卡通化的极权政治试验品。 这是一种非制度化的民意掠夺术:它绕过法治与议会,绕过建制与专家,直接唤醒群众内心最原始的恐惧与憎恨。推特上的140字取代了国务报告,“Fake News”成为万能护身符,“Make America Great Again”则成了复古幻象的咒语。真相被埋葬,情绪被放大,公共理性在欢呼声中碎成片段。 在中俄的极权体制中,宣传系统尚有逻辑的自洽性与话语的统一性。相比之下,川普政权在舆论操控上的包装可谓粗糙至极,充满即时性、自我矛盾与街头叫卖式的煽情。他的“国家叙事”不再是历史与未来的交汇点,而沦为24小时热搜话题的屠宰场,昨夜的情绪尚未冷却,今日的谎言已经上架。 这不仅是美国政治的堕落,也是全球民主制度的一面镜像:它提醒我们,极权不一定穿着笔挺的制服,也可能披着星条旗的斗篷;洗脑不一定靠官方媒体的重复灌输,也可以靠社交平台上的算法放大。而所谓“自由世界”的领袖,也可能成为民粹化、反智化、情绪化治理的始作俑者。 若说传统极权是一场绵密设计的长剧,那么川普主义就是一出直播带货式的闹剧。它以戏谑代替庄严,以愤怒取代理性,以热度淹没真知。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目光经济”的政治投机——在这个时代,谁能抓住注意力,谁就篡夺了现实的定义权。 但历史不会永久为闹剧让道。当情绪耗尽、真相复苏,民众终将意识到:在被“推文总统”引导的狂欢中,民主的根基已被悄然侵蚀。而此时此刻,我们需要的,是一次深刻的清算与反思。
程益中
8个月前
【论剧本荒】 张艺谋所谓“剧本荒”的论调,不过是将病灶归于肌表,而不敢直面潜藏在审查制度深处的意识形态禁忌。编剧不如导演和演员值钱,这固然令人叹息,但若真有剧本灵魂燃烧、真知灼见闪耀,金钱最终也不是最难跨越的鸿沟。根本问题在于——好剧本不是写不出,而是写出来也过不了关。思想受限,题材设限,语言设限,一个民族的叙事能力和创造性在逐层退让中被消解殆尽,文学及文艺作品的锐度及价值,在主动和被动审查中钝化乃至泯灭。 张艺谋先生,这不是剧本荒,而是灵魂荒、思想荒、审美荒,是创造性及创造力的荒芜。有才者如履薄冰,有志者寸步难行,写作者学会了自我阉割、回避矛盾、避免冲突,学会了减剧情张力、去戏剧高潮之后,最终连提问的勇气,也都会被制度压成闭嘴和沉默。所谓“剧本荒”,更像是一次集体性的逃避:明明房间里有头大象——审查本身就是最大的剧本杀手——而国师们却纷纷装聋作哑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这是“国师们”的悲哀,更是文化的吊诡。当一个民族的创造力不再源自真实经验与自由表达,而是围绕红线跳舞、在禁忌边缘打转,所谓艺术,也不过成了“合规作品”的变体,一种去锋去骨、只求安全的陈词滥调。 最可怕的不是没人写好剧本,而是好剧本永远见不得光。
程益中
8个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