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韵和
1个月前
刘少奇夫妇六一年回乡经历 花了点工夫,看完五张DVD。这套政论片全面地为刘少奇在政治上恢复名誉 。首先从中国革命的阶段论入手,指出刘是最忠实地执行了新民主主义成熟后才可以进入社会主义的方针,从提出“剥削有功”的天津讲话到一九五六年的反冒进, 证明刘的“社会主义准备阶段”要二、三十年时 间的主张,和今天的“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相吻合,是符合马列经典的。继而谈到刘少奇在主持制定一九五四年宪法 和一九五六年中共八大政治报告中的贡献,奠定法制基础,主张阶级合作,以人民内部矛盾代替阶级斗争。 有了这样的铺垫,毛刘的分歧便逐渐展开,导致大跃进/大饥荒后的分道扬镳 。值得肯定的是,刘源没有回避刘少奇追随毛泽东的事实,他指出大跃进初期,刘也头脑发热,说超过英国二、三年就行了,赶上美国也用不了十五年,七八年就够 了。五九年庐山会议批斗仗义执言的彭德怀时,他也附合毛,主持批斗会。但是,事实教训了刘,这是他和毛的不同之处。也是刘源书中最有价值的部份。 刘源详细描述一九六一年四月,刘少奇王光美夫妇回故乡湖南作长达四十四天的调查经过。利用了当年拍摄的纪录片和访问幸存的当事人。经过大饥荒洗劫的故乡,令这位共产党领袖动了恻隐之心,他下榻养猪场的弃房。与数百人个别谈话,开了几十场座谈会,他看到包括亲戚在内的乡亲们的悲惨,“无奈地看着姐姐一家 ,几乎没有说话。”他向乡民们道歉,甚至要他们将这次的教训“刻成碑、记上账 、传给子孙,永远不要再犯这样的错误。” 一位七十岁老农的话,令他刻骨铭心:“哪里是天灾,是闹人祸啊!三分天灾 ,七分人祸。下边尽胡闹,并村拆屋,一切归公,把家底弃光了。你们这么干,不怕农民打扁担吗!”这是王光美在影片中亲口转述的。 可以对照的是,毛泽东在一九五九年六月回家乡韶山。那时,饥荒已经蔓延, 彭德怀也回湖南作过调查。毛的韶山行,有祭祖坟、畅游水库,和少先队员合影等节目,写了一首七律,豪情万丈,“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没有丝毫万民已陷绝境的感觉。当然不是不知情。毛从韶山上庐山,毫不留情地将忧民如焚的彭黄张周打成反党集团。 ---“刘源和父亲刘少奇” ·金 钟·
朱韵和
1个月前
朱莉娅·尼克松·艾森豪威尔夫妇是以普通美国公民的身份,并以中国驻美联络处主任黄镇的私人朋友的身份来中国访问的。 十二月三十一日深夜十一点多钟,已经准备就寝的朱莉娅·尼克松·艾森豪威尔夫妇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已经穿了睡袍的朱莉娅急忙躲到门后,让丈夫戴维去开门。一个中国外交部礼宾 司的官员出现在门口,他激动地宣布说:“朱莉娅·尼克松,毛主席要见你们!” 艾森豪威尔夫妇马上用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匆忙中,朱莉娅还特意穿上母亲专门借给她的一件黑色的绣花长袖衬衣,并带上父亲尼克松给毛泽东的亲笔信,匆匆登上汽车前往中南海毛泽东的住地。 在门口,他们终于看到“这个被亿万中国人视为上帝的领袖人物”了。毛泽东正坐在书房里等候他们的到来,他的身躯深陷在一个宽大的沙发里,其它五个同样的沙发呈半圆形摆设在毛泽东两侧,每个沙发之间小桌子旁边都放着一个白色的痰盂。在他身边两个年轻女子的协助下,毛泽东吃力地起身和朱莉娅·尼克松·艾森豪威尔夫妇握手并让新闻记者摄影和摄像。 朱莉 娅·尼克松·艾森豪威尔在书中写道,她当时见到的毛泽东,给她的第一印象是: 这是一个极其衰弱的老人,神态里能看出中风后的迹象,目光空泛、两条长臂无力 地垂在身体两侧、下巴垂落,声音颤抖、口中不时流着口水。朱莉娅·尼克松此时 突然感到,尽管当初他们是那么渴望见到这个神秘的巨人,可是此时毛泽东就在他 们面前了,她却深深地感到有些歉意。她突然觉得,在这个时候来会见这样一个风 烛残年的老人,似乎是对他的一种冒犯。 朱莉娅把父亲的亲笔信交给毛泽东。翻译唐闻生立刻将它翻译给毛泽东听。他 非常认真地听着尼克松的信文,并高兴地说:“欢迎尼克松先生来中国”。最后, 他还从唐闻生手中拿过那封信,令人惊讶地用准确的英文发音读出了信文上方标明 的日期:“十二月二十三日,一九七五”。他想借此告诉周围的人们,他肢体上的 衰弱还没有影响到他的脑力的敏捷。 朱莉娅·尼克松注意到,毛泽东和唐闻生看来简直就象是祖父和孙女一样的关系 。黄镇等人在会见时,则漫不经心地环视书房四周,似乎并没有在认真听自己的领 袖讲话。朱莉娅认为,毛泽东此时的宽容,并非故作姿态,这显然与他的年龄以及 目前过度依赖他人的病体有关。 朱莉娅在会谈期间,特别注意到毛泽东身边的两个年轻的女人,“她们小心翼 翼地坐在毛泽东的身后,看上去像是和毛泽东一同呼吸一样,她们对毛的每一个动 作都表现出无微不至的体贴”。当朱莉娅夫妇准备告辞时,其中一位女士在搀扶毛 泽东起身的同时,还急忙用梳子给毛泽东梳理一下有些散乱的头发,这样可以使毛 泽东再次体面地面对摄影师的镜头。朱丽娅注意到,这个女人尽管身着单调的毛式 服装,但她拥有一付极为安详和美丽的面容。朱莉娅以为,“像毛泽东这样一个曾 经身体健壮的男人,在目前衰老到不得不依赖他人服侍的境况下,这些年轻美貌的 女人会在一定意义上舒缓他的精神紧张,并成为他对付与世隔绝的耳目”。 朱莉娅在回忆录中提到,那天深夜在中南海的书房里,毛泽东曾主动开始回答 那些可能在西方社会流传的悬念。毛泽东大概也知道眼前这对美国年轻人所接受的 教育背景,他对朱丽娅说:其实,我们并不像你们想得那样可怕。我们并不杀人。 我们也能宽恕犯过错误的人们。 我们最近就原谅了一些国民党分子。毛泽东指的是一九七五年夏天前后刚刚被 特赦释放的一批在国共内战期间被俘的国民党高级军官。不过,毛泽东的话并没有 打消朱莉娅脑子里的疑问。相反,她倒觉得毛的话充满了滑稽和讽刺意味。她不知 道从哪里听说,“大约有两千六百万人在毛泽东领导下的红色中国遭到镇压”。 在访问中国的日子里,朱莉娅几乎完全不能理解中国人对家庭生活和亲情关系 的忽略。在欢送他们去上海访问的宴会上,黄镇主任对朱莉娅夫妇说:“毛主席很 关心你们的旅行,他把你们当成自己的家庭成员一样”。然而,朱莉娅却对这句足 以使任何一个中国人热泪盈眶的话语充满疑虑。她觉得,这句话并不真实。在美国 人看来,“家庭成员”这个字眼是不可以随意使用的,其中一定要包含足够的亲情 。她在回忆录中质疑说,既然你把我视为你的家庭成员,那你总应该把你家里的其 他家庭成员介绍给我吧!可是在访问中国期间,包括和毛泽东本人见面时,没有任 何人提及毛泽东的家庭中妻子儿女。当她在私下询问王海容女士:“听说你和毛泽 东是亲戚,是吗”?王海容一脸的不高兴,她表情冷淡,未置可否地回答说:“有人是这么说的!” 在酒会上,黄镇大使回忆起六个月前他在加州拜会辞职后的尼克松时的情景。 他提到尼克松当时讲过的一句话:“当我离开(白宫)办公室后,我才发现谁是我 真正的朋友”。黄镇然后动情地对朱莉娅说,“我们是不会忘记老朋友的”。朱莉 娅注意到,中方译员在翻译这句话时眼睛里似乎含着泪水。经历了片刻感动后,朱 莉娅又“清醒”了。 她在书中写道:“对于我父亲这个老朋友,估计中国人大概不会忘记了。可是 对于他们自己的老朋友呢?比如一九五一年的高岗;一九六六年的刘少奇和一九七 一年的林彪。这些毛泽东的老朋友,今天都在哪里呢”? 朱莉娅在回忆录中写到,在中国旅行的日子里,她和她的丈夫这两个美国人像 是被空降到了另一个星球上一样:这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沉闷而毫无幽默感的国度 。每天晚上九点半左右,几乎所有的中国人都关门睡觉了。和芝加哥的规模相当大小的北京城,在黑黑的夜幕中,静谧得像一个中世纪的农场。尽管当时的毛泽东还 主张不停地“斗争”(一个月前他还说,“八亿人,不斗行吗”?),不过,在朱 莉娅夫妇一路访问过的中国城市里,他们当时没有发现毛泽东所执意要坚持的“继续革命”还可能再次引发一九六六年时的紧张气氛。朱莉娅的感觉是准确和细腻的 。的确,在这场文化大革命的后期,即便是当初最激进的人们,也似乎感到疲惫了 。再这样“斗”下去,大家都要去喝西北风了。 朱莉娅问黄镇大使,在美国首都华盛顿,他喜欢哪一家中国餐馆的菜?从黄镇 大使的回答中,她吃惊地发现,这些中国外交官们几乎从来没有去大使馆以外的中 国餐馆吃过饭。朱莉娅无法想象,黄镇大使这些外交官当时在西方世界中行动的极 不自由。当然,其中还有中国外交官们由于外汇短缺带来的拘谨和尴尬。不过,朱 莉娅却注意到,在中国政府每天的宴席上却常常了摆满了太多的美味食品。作为一 个从美国来的贵族小姐,她和她的丈夫都感到有点太挥霍浪费了。 据其他相关资料记载,毛泽东一边看尼克松的信一边问道:“总统先生的腿怎 样了?”“好好保养他的腿。他说过还要爬长城呢。把这话转告总统先生。”尼克 松已经在一九七四年辞职下台,但毛泽东还执拗地称呼尼克松为“总统”。 “他已经不是总统了。”戴维·艾森豪威尔插进话说。这位尼克松的女婿的插话坦诚得令人吃惊,不过倒是很符合美国年轻人的个性。 “我乐意这么叫他,你管得着?”毛泽东不容分辩地说:“不就是两卷录音带吗?有什么了不起?”有点儿书生气的戴维不能同意这话,他说:“这个问题很复杂,关系到西方的政治……”毛泽东有点不耐烦了,又抢过话来:“西方政治?那是假的。简直假死了,也脆弱死了。两卷录音带就能把一个帝国搅得天翻地覆,不是纸糊的是什么?” 尼克松由于水门丑闻下台,毛泽东完全不能理解。他无论如何想不通,怎么几 盘录音带就能把一个世界大国的总统赶下台了呢?说实话,当时包括毛泽东在内的大多数中国人都很难想象到,尼克松的下台和美国宪法之间有什么关系。 ---“朱莉娅·尼克松的访华回忆录” ·周大伟· 图:1975年12月31日晚上,毛泽东接见美国前总统尼克松的女儿朱莉与她的丈夫戴维。
朱韵和
1个月前
胡平:俄乌之战与北约东扩——近来,由于特朗普政府强力介入调停俄乌冲突,俄乌之战又成为热门话题。(一)提起俄乌之战,又有人提到北约东扩。日前,媒体人塔克·卡尔森采访了著名学者杰弗里·萨克斯。萨克斯基本上又重复了他过去的观点。去年10月30日,萨克斯在剑桥大学发表了一番讲话。这番讲话的视频以“杰弗里·萨克斯解释美国和北约如何在乌克兰挑起战争”为标题在网上热传。 萨克斯说: 这并不是我们每天听说的普京对乌克兰的攻击。一切始于1990年。我们的国务卿詹姆斯·贝克对戈尔巴乔夫说,如果你同意德国统一,北约就不会向东扩展一英寸。随后,美国欺骗了戈尔巴乔夫,从1994年开始,克林顿签署了一项将北约一直扩展到乌克兰的计划。所谓的新保守派就是在这个时候掌权的。” 萨克斯第一句话就有问题。萨克斯说:一切始于1990年,我们的国务卿詹姆斯·贝克对戈尔巴乔夫说,北约不会向东扩展一英寸。别忘了,在1990年(准确地说,是1990年2月),苏联还存在(苏联是1991年12月26日解体的),华沙条约也还存在(华沙条约是1991年7月1日解散的)。既然苏联还存在,华沙条约还存在,怎么可能谈什么北约东扩呢?戈尔巴乔夫怎么可能和美国人讨论北约要不要进驻苏联领土、要不要进驻华沙条约国家呢? 所谓北约东扩,就是指北约把一些在北约以东的、原来是华约的国家吸收进北约,就是指北约把一些在北约以东的、原来属于苏联的加盟共和国吸收进北约,因而其前提必然是,华约已经解散了,那些国家已经不属于华约了,苏联已经解体了,那些加盟共和国已经不属于苏联了,已经是独立国家了。所以,在苏联还存在,在华约还存在的1990年2月,当时身为苏联总统的戈尔巴乔夫根本不可能和美国人谈什么北约东扩。 真实的情况是,在1990年2月,美国/西德和苏联/东德就两德统一进行谈判。贝克确实对戈尔巴乔夫承诺北约不向东部扩展一英寸,但这里所说的东部是说的德国东部即东德。美国人是承诺,两德统一后,北约不向东德方面扩展一英寸。 此前,美国和北约在西德有驻军,苏联在东德有驻军。1990年,双方就两德统一谈判。苏联表示要从东德撤军,美国并没有从西德撤军,但承诺不在东德驻军。结论是很清楚的:1、美国没有承诺过北约不东扩。2、1990年贝克承诺北约不向东扩展一英寸,是指的不扩展到东德;美国人严格遵守了这一承诺。事实上,直到今天,北约也确实没有在德国的东部驻军。 2009年,一位名叫马克·克拉默(Mark Kramer)的学者,发表了一篇长文“北约对俄承诺不扩大的神话”(The Myth of a No-NATO-Enlargement Pledge to Russia),通过对各方档案、回忆录等的详细研究比对,以非常充分的证据,说明北约没有做出过不扩大的承诺。 对“北约承诺不东扩”这一神话的最有力反驳莫过于当事人戈尔巴乔夫自己的证词。2014年,戈尔巴乔夫在纪念柏林墙倒塌25周年的一次采访中指出,当时“根本没有讨论”北约东扩。下面就是他和“Russia Beyond”记者对谈的相关段落和翻译: RBTH: One of the key issues that has arisen in connection with the events in Ukraine is NATO expansion into the East. Do you get the feeling that your Western partners lied to you when they were developing their future plans in Eastern Europe? Why didn’t you insist that the promises made to you – particularly U.S. Secretary of State James Baker’s promise that NATO would not expand into the East – be legally encoded? I will quote Baker: “NATO will not move one inch further east.”记者:一个和乌克兰有关的关键问题是北约东扩。你有没有这种感觉:西方在形成他们在东欧的打算过程中对你撒了谎?你为什么不坚持要求兑现承诺,尤其是坚持美国前国务卿詹姆斯贝克将有关不向东方扩张的承诺形成有法律效力的文本?我来引用一下贝克,他说:北约不会向东方移动一英寸。M.G.: The topic of “NATO expansion” was not discussed at all, and it wasn’t brought up in those years. I say this with full responsibility. Not a singe Eastern European country raised the issue, not even after the Warsaw Pact ceased to exist in 1991. Western leaders didn’t bring it up, either. Another issue we brought up was discussed: making sure that NATO’s military structures would not advance and that additional armed forces from the alliance would not be deployed on the territory of the then-GDR after German reunification. Baker’s statement, mentioned in your question, was made in that context. Kohl and [German Vice Chancellor Hans-Dietrich] Genscher talked about it.戈尔巴乔夫:当年“北约扩张”的话题从未被讨论过,根本没人提起过这件事。我对我这个说法负完全责任。没有一个东欧国家提起过这事,甚至在华沙条约于1991年解散后都没有。西方领导人也没有提过。我们谈的是另外一点:在德国统一后,保证北约的军事设施和武装部队不向前东德地区部署。你刚才提到的贝克的声明,指的就是这一点。科尔(前德国总理)和甘舍尔(副总理)也谈过此事。Everything that could have been and needed to be done to solidify that political obligation was done. And fulfilled. The agreement on a final settlement with Germany said that no new military structures would be created in the eastern part of the country; no additional troops would be deployed; no weapons of mass destruction would be placed there. It has been observed all these years. So don’t portray Gorbachev and the then-Soviet authorities as naïve people who were wrapped around the West’s finger. If there was naïveté, it was later, when the issue arose. Russia at first did not object.为了保证该项政治义务的所有需要做和可以做的事情我们都做了。这项义务也被遵守了。最终协议规定,新的军事设施、新的部队以及大杀伤性武器都不能在东德地区部署。这些年该协议一直被遵守。所以,别把戈尔巴乔夫和当年其他苏联领导人当作被西方玩弄在股掌间的幼稚人物。如果有幼稚的问题,那也是在后来(北约东扩)被提出来时。一开始,俄国对此并没有反对。The decision for the U.S. and its allies to expand NATO into the east was decisively made in 1993. I called this a big mistake from the very beginning. It was definitely a violation of the spirit of the statements and assurances made to us in 1990. With regards to Germany, they were legally enshrined and are being observed.美国及其盟友真正决心把北约向东部扩张是在1993年。从一开始我就坚持这是个巨大的错误。这也绝对是对1990年向我们所作保证的精神的违背。但就对于德国的事情来说,这些保证有法律效力且被遵守了。 戈尔巴乔夫的讲话证明,1990年美国承诺的的北约不向东扩展一英寸,指的是不向东德扩展一英寸。这一承诺美国人说到做到,一直保持到今天。 (二) 不过,戈尔巴乔夫又对北约在1993年的东扩表示不满,认为那违背了1990年承诺的精神。平心而论,戈尔巴乔夫的这一批评并不成立。他所说的1990年承诺的“精神”(spirit)只不过是他自己对1990年承诺的发挥,并不是1990年承诺本身。戈尔巴乔夫说,“一开始,俄国对此并没有反对”。也就是说,当时的俄国政府(那时的俄国总统是叶利钦)并不认为那是北约东扩,是违背了1990年承诺的精神。这正好从另一个方面证明,戈尔巴乔夫所说的1990年承诺的精神,只不过是他自己对1990年承诺的发挥,连当时的俄国政府都不认同的。 那么,所谓北约在1993年的东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事实是,在1993年,苏联已经解体,华约已经解散。有一些历史上曾深受苏俄侵略的国家,例如匈牙利、捷克和波罗的海三小国,出于对拥有强大无力的俄国不放心,强烈地希望加入北约。时任美国总统克林顿既不好吸收,又不好拒绝。于是,美国就提出了一个“和平伙伴关系”计划, 这个由北约与中欧、东欧建立“和平伙伴关系”的计划于1994年1月10~11日在北约布鲁塞尔首脑会议上通过。其主要内容: (1)北约正式邀请前华约国家和中立国家参加“和平伙伴关系”计划,在军事演习、维和、危机控制等方面进行合作和政治磋商,但暂不接纳新成员国,也暂不向前华约国家提供安全保障; (2)伙伴国可向北约总部布鲁塞尔派联络员; (3)伙伴国必须承认西方的民主、人权标准、尊重现有边界。 这个“和平伙伴关系”计划既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一些国家急切加入北约的意愿,又不至于对俄国造成刺激。接下来,有20几个中欧、东欧国家和俄罗斯(注意:有俄罗斯)以及欧洲中立国家签署加入该计划。 戈尔巴乔夫说北约在1993年开始东扩,就是指和平伙伴关系计划这件事。戈尔巴乔夫说当时他就表示反对,但是当时的俄国政府没有表示反对,后来俄国自己也加入了这个和平伙伴关系计划。乌克兰也加入了和平伙伴关系计划。由此可见,我们不应把提出和实行和平伙伴关系计划就等同于北约东扩。毕竟,俄国人说的北约东扩,必定是指北约向东扩展到了自家门前。可是这个和平伙伴关系计划是俄国自己也参与其中的,怎么能算北约东扩呢? (三) 真正的北约东扩是始于科索沃战争爆发后的1999年。真正的北约东扩有两次:第一次是1999年,加入波兰、捷克、匈牙利;第二次是2004年,加入波罗的海三小国、斯洛伐克、罗马尼亚、斯洛维尼亚。后来北约又有过几次扩展,但后来加入的国家都是在南方或北方,而且和俄国相隔着数个国家(除了俄乌战争爆发后2023年才加入的芬兰和俄国接壤),可以说是北约南扩或北约北扩,不能说是北约东扩。 2008年,乌克兰申请加入北约被提上议程。当时的乌克兰领土完整(克里米亚脱离乌克兰发生在2014年),和邻国还没有领土争议,具备加入北约的条件。在2008年布加勒斯特北约峰会上,北约讨论是否邀请乌克兰加入“成员国行动计划”。德国、法国率先表示反对,因而未能成功。俄乌战争爆发后,有人批评当年的德国总理默克尔。他们说,假如2008年德国不是反对、而是支持乌克兰加入北约,假如当年乌克兰就加入了北约,那么就不会有今天的俄乌之战了。默克尔辩护说,吸收乌克兰进入北约,势必会引起普京的强烈反应。如果2008年乌克兰开始加入北约,战争将会更早爆发。 顺便说明:北约吸收新成员的流程复杂、严格,而且漫长。一个想加入北约的国家,即便加入了成员国行动计划,那只是取得了资格加入北约的入盟对话。在加入北约的谈判中,每个成员国都有一票否决权,也就是说,有一个成员国反对都不行。在所有的成员国的外长都签字批准之后,还要各国国会批准才能坐实。这就是说,就算2008年北约同意了乌克兰加入成员国行动计划,那距离乌克兰成为北约正式成员国还需要经历一段时间。如果在这时普京就发兵打乌克兰,既可以把乌克兰加入北约作为开战的理由,又因为乌克兰还没有成为北约的正式成员,故而北约无法出兵相助。那样的局面对乌克兰更不利。 自2008年布加勒斯特北约峰会之后,北约就把乌克兰加入北约一事搁置起来了。2014年,克里米亚宣布脱离乌克兰,后来又宣布回归俄罗斯。乌克兰不接受不承认。这就和别国有了领土争端,不符合加入北约的条件。尽管在那以后,乌克兰多次提出想加入北约,甚至把这一点写进宪法,但就凭和邻国有领土争议这一条,乌克兰现阶段加入北约都是不可能实现的。 (四) 不少人问,既然普京总是拿乌克兰要加入北约这件事做文章,发出战争威胁,美国和北约为什么不明确宣布不会让乌克兰加入,那不就避免战争了吗?杰弗里·萨克斯说:美国本可以阻止乌克兰战争的爆发。 “2021年12月15日,我在白宫与杰克·沙利文进行了一个小时的通话,我恳求他说:‘杰克,避免这场战争——你完全可以避免。’ “你所需要做的,就是公开声明北约不会扩大到乌克兰。” “他对我说:‘哦,北约不会扩大到乌克兰的,不用担心。’” “我说:‘杰克,公开说出来。’” “他说:‘不,不,不,我们不能公开这么说。’” 萨克斯说的不对。事实上,就在战前的危机中,美国和北约都已经向俄国发出过信息,在可见的将来不会吸收乌克兰加入北约。但问题是,俄罗斯不是要求北约承诺不让乌克兰加入,而是要“白纸黑字地承诺永远不让乌克兰加入”。萨克斯提到他在2021年12月15日和沙利文的一通电话。就在那一天,2021年12月15日,普京向美国助理国务卿凯伦·唐弗里德转交俄罗斯希望从西方获得的“具体建议”。俄国建议和美国和北约分别签订安全保障协议。在协议草案中,俄国向美国向北约都提出,保证不再向东扩展北约,拒绝接纳乌克兰等前苏联国家加入北约。这就是说,普京是要求美国和北约把拒绝乌克兰加入北约以白纸黑字的方式写进与俄国的双边条约之中。这分明是向美国向北约提出了一个不可能实现的要求。美国和北约怎么可能答应呢?因为北约是个开放的组织。北约章程明文规定,北约成员国可以邀请“任何欧洲国家”加入。乌克兰是欧洲国家,自然属于可以邀请加入之列。如果美国和北约公开用白纸黑字承诺永远不让乌克兰加入,既违反了自己的开放政策,也违反了自己的章程。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例如半岛电视台2021年2月1日报道提到:“拜登一再指出的是,未来十年,乌克兰加入北约的可能性不大。” 俄新社2023年7月的报道提到,拜登说,“2021年6月,我和普京在日内瓦会晤时,对方说,‘我希望得到不让乌克兰加入北约的保证’。我说,‘我们不会这么做,因为有一项开放政策。我们不会将任何人拒之门外’”。这段报道告诉我们,拜登确实表示过北约现阶段不会接受乌克兰,这一点俄国也承认的。但普京要求美国作出进一步保证,明确保证不接受乌克兰。拜登说这做不到,因为北约是对欧洲国家开放的,我们不能明确保证北约不接受某个国家,因为那就违反了北约的开放政策。我们只能说我们现在不接受。 结论很清楚,俄国人说声称的,以及不少人附和的,俄国之所以打乌克兰,是因为北约东扩这种说法是根本站不住脚的。 (五) 2022年2月24日,普京正式宣布在乌克兰开展“特别军事行动”。普京声称,俄罗斯对乌克兰的军事干预是必要的,以“保护遭受乌克兰政府虐待和种族灭绝的人民”,并“保护俄罗斯和我们的人民”。普京还表示,俄罗斯政府仅在两天前正式承认的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和卢甘斯克人民共和国在与乌克兰政府的斗争中请求俄罗斯援助。俄罗斯“特别军事行动”的既定目标包括“乌克兰的非军事化和去纳粹化”。 在这里,普京没有提到北约东扩。至于他所列举的开战理由是否成立,那是另一个问题,需要另写文章。这篇文章就到此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