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平:哈马斯打的是超限战——10月7日,巴勒斯坦的哈马斯向以色列发动了大规模的突然袭击。袭击目标包括大量的民居民宅,在以色列南部雷姆举行的诺瓦音乐节是哈马斯袭击的目标之一,超过260人在那里丧生。这不是一般的突然袭击,这还是恐怖袭击。 很多人纳闷:由于双方实力相差悬殊,哈马斯向以色列发动恐怖偷袭岂不是自杀?那他们为什么还要那么干? 问题在于,哈马斯的头头们并不认为他们发动恐怖偷袭是自杀行为。恐怖分子有恐怖分子的逻辑:他们赌的就是他们的对手投鼠忌器,自我设限。恐怖分子打的是超限战。 1999年,有两位中国军旅作家写了一本《超限战》。《超限战》自诩提出了一整套在现代战争中弱国抗制强国的战术。该书作者之一乔良说,经过第一次台海危 机,“我们意识到,如果中国军队和美军兵戎相见,我们的军力不足,所以我们需要一种新的战术,帮助我军取得力量均势。”这种新战术就叫超限战。它指的是一 种超越一切界限,不受任何限制的作战形式,即可以是军事的,包括游击战、恐怖活动,也可以是非军事的,例如贩毒、破坏环境、传播电脑病毒,等等。另一位作 者王湘穗说,打仗讲规矩,但那些规矩都是西方定的,如果弱国遵守这些规矩就没有赢的机会。但如果我们不按常规作战,弱国就可能赢。 首先我要提起大家注意,千万不要以为恐怖分子是在为本族本国人民而奋斗。试想,当恐怖分子袭击别国人民时,它把本国本族的人民置于何地?恐怖袭击势必招致 对方的回击,因此,恐怖分子事实上是把本国本族人民送到对方的炮火之下。恐怖活动的头目们是把外国外族的平民当作自己攻击的活靶,而把本国本族的平民当作 对方回击的肉盾。 其次我要指出,打仗讲规矩,决不是只对强国有利而对弱国不利。规矩意味着限制,意味着约束。它对强国弱国一视同仁,弱国由于弱,格外需要规矩的保护。要是 在这个世界上,强国弱国都打起超限战,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弱国别说取胜,恐怕连生存都变得不可能。在古代,我们很少听说弱国对强国发动恐怖袭击。原 因很简单:在那时,弱国要是用恐怖袭击的方式打击强国,只会引来滔天大祸,灭顶之灾,被屠城屠族,灭国灭种。古代的情报工作和武器技术更不灵,遭受恐怖袭 击的一方更难以准确地区分出谁是袭击者谁是无辜的平民,怎么办?很好办,把有嫌疑的人员或族群统统灭掉就是。就像古书里常写到的“大兵所至,玉石俱焚”。 这不是因为“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这是因为在实际操作中不可能精准的区分谁是玉谁是石。 上述道理十分简单,《超限战》的作者不会不懂,那么,他们为什么还要鼓吹超限战,而这种荒谬的主张为什么还有人信奉、有人喝彩呢?这里有一个没有公开说出 口的假定。《超限战》的作者就是吃准了他们的对手是现代人是文明人,要讲规则,有自我约束,不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需要提醒的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对等报复,这本来在古代都是被视为正义的,载之于几乎各种文化的经典。只是到了现代,越来越多 的人感到这种正义的缺陷。正如美国哲学家、神学家莱茵霍尔德.尼布尔所说:“任何只限于正义的正义都会迅速蜕变为低于正义的东西。只有高于正义的品德才能 改变这种情况。”换句话,现代人希望能找到一种比对等报复更人道的东西。 中共军旅作家在《超限战》一书里论证了,如果弱国不按常规,采取一种超越一切界限,不受任何限制的作战形式,包括恐怖袭击、病毒等等,而强国虽然遭到弱国 不按常规的攻击但仍然固守常规,在对方早已超越一切界限时自己仍然谨守界限,那么强弱之势就会逆转,弱国就可以战胜强国。 这就提出了一个有关文明生死存亡的大问题,那就是,如果一方打起超限战,而另一方又不愿意采取简单的对等报复,那么应该如何应对? 在号称哈佛史上最红火的公开课《正义》上,迈克尔.桑德尔教授举到电车难题:一辆有轨电车失去了控制,司机看见前方的轨道上有五个人。司机可以任凭电车继 续前行,这样一来,这五人一定都会被撞死(这五个人不知何故都无法离开轨道);司机也可以将电车转向,开到一条岔道上,而这样只会撞死另一个人。那么,司 机是否应当把电车开到人少的轨道上,撞死一个人,而不是五个人呢? 电车难题引起广泛的热议。其实,真正更应该热议的题目是恐怖袭击,是超限战。文明的一方应该怎样应对恐怖袭击,怎样应对超限战。对等报复是不是无奈的、没有选择的选择?抑或是还有更人道的战术;如果有,是什么?
今天是10.7恐怖袭击两周年。重贴旧文——胡平:为什么911后劫机事件骤然剧降?—— 怎样防止恐怖袭击(2023/11/13) 你注意到了吗?911之后,劫持客机事件骤然剧降。 我在911发生后的当时曾经预测到这一点: “劫机之所以可能,是因为在劫者和被劫者之间存在一种相互信任(!),一种如履薄冰的信任,细若游丝的信任,但毕竟不失为一种信任: 被劫者多少总还相信,劫者只是把他们当作人质,而不是打定主意要他们当炸弹;劫者则相信被劫者有这份相信,所以才会接受他们的摆布,而不是不顾一切地和他 们拼命;各国政府也仅仅是相信被劫者的生命有可能保全,所以才要求机组人员不必与劫机者作殊死斗争。 然而,911事件摧毁了这种相互信任: 一旦被劫者强烈地担心,他们不是会当作人质而是会当作炸弹,他们还会听任摆布坐以待毙吗? 一旦各国政府强烈地担心,不仅机上几十人上百人的生命难以保全,而且还可能对地面上几千人上万人的生命造成重大伤害,他们不得不要求机组人员携带必要的装 备,不顾危险地去搏斗,无论如何决不能让劫机者得逞;迫不得已时,政府甚至不排除下令用炮弹把被劫的飞机击落。 新的劫机行为摧毁了旧式劫机行为赖以存在的各方互动心理,由此産生出新的心理预期与反应方式。在这种情况下,那些本来只打算进行旧式劫机行为的恐怖分子们 怎麽办呢?他们发现他们已经不可能使别人把他们和新的恐怖分子区分开来了。如果他们只抱有旧式劫机的动机和目的,他们唯有放弃。 那么,这种新式劫机行为又有多高的可重复性呢?几乎为零。有了这次刻骨铭心的经验,任何劫机行为都会导致不惜同归于尽的反抗,除非劫机者本来就是想造成一 次空难,否则,他们的目的决不可能实现。 这样说来,恐怕以后不会再有劫机事件了,除非空难。” —(引自胡平《文明与野蛮之战》2001年9月) 911后,航空业进行了一系列重大改革。 首先,各国政府都花费巨资,建立起非常严格的机场安检系统。以美国为例。在“9.11”发生之后的三个月,与国土安全部一起成立的交通安全局(TSA)开 始负责美国全境公共交通的安全事宜,其重点就是机场的安检工作,对每一名旅客及其行李进行安检。 但是机场安检不可能万无一失。在2015年国土安全部对TSA安检的暗访中,七十余项暗访检查条目的通过率“高达”5%。暗访内容包括但不限于爆炸物及枪 支等,仅有几次被TSA安检人员成功发现。 因为地面安检不足以防止恐怖袭击,机组人员(乃至乘客)就构成了防止恐怖袭击的最后一道防线。911后更重大的改革是,给机组人员必要的装备,对机组人员 进行反恐培训,包括且不限于如何识别与处置可疑人员、发生袭击或劫机事件后如何应对以及相应的应急预案。美国还成立了专门的航空乘警部门。航空乘警携带手 枪和电子枪,假扮成普通乘客混迹在飞机上,在遇到重大情况时亮明身份执法。 与此同时,重大活动的安保工作也把防止911式恐怖袭击纳入了考量范围之内。例如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2012年伦敦奥运会,东道主国家都在奥运场馆 附近部署近程防空系统以作为最后一道防线。这种专门针对民航机的硬杀伤防范措施在“9.11”事件之前是极为少见的,而“9.11”事件之后已经成了例如 奥运会这种世界级重大活动的标配并习以为常。 正因为采取了上述一系列重大措施,911后劫机事件骤然剧降。以美国为例。自911至今22年来,美国本土再没有发生一起成功的针对客机的恐怖袭击或者劫 持事件。 不是说这20年来没出过事,但都被迅速解决了。2001年12月22日,英国恐怖分子理查德·雷德的鞋底内装有炸药,在911刚发生三个月之后的高压时期 依然成功混上美航63航班,在准备引爆鞋底炸弹以炸毁飞机时被机组成员及时制服。如果说2001年12月美国的航空安检体系尚未建立完成,那2009年 12月25日美国西北航炸弹事件发生时美国已经建立了完善的安检体系,却依然没有阻止恐怖分子将炸药装在内裤里带上飞机就引爆。所幸这次袭击所使用的自制 炸药威力过小,引爆后仅炸伤了恐怖分子且被立即制服,并没有造成严重后果。 不难看出,上述这两起未遂事件都不是把乘客当人质也不是把乘客当炸弹,而是蓄意制造空难。这就是我早先说的,911后将不会再有劫机,除非空难。其他国家 911后发生过好几起空难,有几起查明是驾驶员作案,还有些空难至今未查明原因。 911后,为了航空安全,我们已经付出了十分沉重的代价,包括:机场安检(设备、人工,还有乘客的时间),携带装备的接受过反恐训练的机组人员和乘警,还 有地面的防空系统。如此沉重的代价并不是一次付清,而是在不断付出,继续付出,无限期的继续付出,不知道哪一天可以结束。 911后在航空安全上的一系列改变,核心的一点是:乘客的生命安全不再优先。 911前之所以有那么多劫机事件,就因为劫机者吃定了人们——航空公司和有关政府——都会把飞机上的乘客的生命安全置于首位,投鼠忌器,不敢对他们动手, 因此不得不对他们让步,这样他们就得逞了。可是911后,情况大变。911后对劫机零容忍,对劫机者就是不让步,机组人员被要求不顾风险地和劫机者搏斗, 哪怕机毁人亡,包括飞机上的乘客全死掉也在所不惜。这样一来,劫机就毫无意义了。毕竟,劫机只是手段,目的是迫使对方让步。如果手段注定了不能达到目的, 手段就失去了意义,就只好放弃了。这就是为什么911后劫机事件骤然剧降的原因。 可以想像。如果在911之前有人就对劫机事件提出这样的应对策略,即,对劫机零容忍,决不让步,哪怕机会毁人亡,同归于尽。那一定会被指为冷血而招致强烈 的反对。但是911让人们意识到,还有以劫机为手段,把人质当炸弹,对地标性建筑或城市进行恐怖袭击,从而造成远比机毁人亡更可怕后果的这种危险。为了防 止这种更大的伤害,人们不得不一改过去以乘客生命为优先、向劫机者让步的做法,改为以消灭劫机者为优先,而以乘客生命安全为其次。 这种改变看上去确实很冷血,但实在是迫不得已,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吊诡的是,这种貌似冷血的改变的结果,不但最大限度的防止了911式劫机,而且也最大限度的防止了老式的劫机,更好的保护了乘客的生命安全。 这场博弈的内在逻辑,值得我们思之再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