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黄纪苏译文《爱因斯坦的梦》连载 作者:阿兰・莱特曼 引子 远方某座带拱廊的钟楼刚刚响过了六次。有位青年蜷伏在桌前。他一早就来到办公室,此前又曾经历了一次大的震荡。他头发乱蓬蓬,裤子也太肥,手里攥着二十张皱巴巴的稿纸,那是他关于时间的新理论,准备今天寄给德国物理学杂志的。 城市的轻声碎语飘然而来。奶瓶磕碰了石头,马克特街的商店拉下遮阳篷,菜车缓缓行过街道,附近公寓里男女低声说话。 屋里渗进些微曙色,办公桌显得朦胧柔和,像挺大的一只动物睡着。除了青年的桌子摊满翻开的书籍,其它十二张橡木桌子上都井井有条地摆放着前一天的文件。职员们两小时之后来上班时,就知道先做什么。不过此时此刻,桌上的文件、墙角的钟以及门边秘书的凳子都还隐没在冥暗之中。此时此刻,只能看见青年蜷伏的身影和模糊的书桌。 据墙上那只看不见的钟,这会儿是六点十分。时间一分分流过,又不断有物赋形。这边现出一个铜纸篓。那边墙上冒出一个挂历。这儿一张全家像、一盒曲别针、一瓶墨水、一支钢笔。那儿一台打字机、椅上一件叠好的夹克。又过了一阵,满屋的书架浮出四壁的夜色。架上放着专利册子。有一项专利介绍某种新型钻机齿轮,其曲齿的设计可以减少摩擦。另一项讲的是种变压器,在供电变化的情况下能保持电压恒定。还有一种打字机,它的低速联动杆能够消除噪音。这间屋子充满了实用的思想。 外面阿尔卑斯山的峰峦开始在旭日中熠熠生辉。现在是六月下旬。阿勒河边一个船夫装好小艇,离了岸,顺阿勒街直下盖勃巷,去送夏季的苹果和浆果。一个面包师傅来到马克巷的店里,生着炉子,开始往面里加酵母。两个恋人相拥在努代克桥上,凝视桥下河水,充满渴望。一个男子站在雪夫劳勃街的阳台上,打量着粉红的天空。一个失眠的女人在克拉姆胡同溜溜达达,朝黝黑的拱廊里伸头探脑,读半明半暗中的招贴。 在斯帕雪街这狭长的办公室、这充满实用思想的地方,年轻的专利员依然蜷伏在桌前的椅子里。四月中旬以来的几个月里,他做了不少关于时间的梦。这些梦左右了他的研究,消耗了他的心力,使他恍然不知醒着睡着。好在梦已做完。他在许多个夜晚想象了时间的许多种可能的性质,其中一种看来是不可抵挡。不是别的性质不可能,别的性质也许存在于别的世界里。 年轻人在椅中移动了一下,等着打字员的到来,他轻轻哼起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
爱因斯坦的梦(2) 作者:阿兰・莱特曼 译者:黄纪苏 1905年4月14日 设想时间是一个圆圈,弯转过来首尾相接。世界重复着自己,无休无止,不差毫厘。 人们大都不知道,活过的日子还会从头再来。商人不知道同一买卖要一做再做。政治家不知道在时间的轮回中,他们还要在同一讲台上叫嚷无数遍。父母将儿女的第一声笑珍藏在心,好像再不会听到。头回做爱的恋人怯生生除却衣裳,对软腿酥胸叹为观止。他们哪里晓得那眉目之意、肌肤之亲都将一而再,再而三,一成不变? 马克街上也是如此。那儿的店老板哪里知道,他们出手的每件手编毛衣、每条绣花手绢、每块巧克力糖、每只精巧的手表的罗盘,都还会回到他们手上?日落黄昏,老板们有的回家享天伦,有的下酒馆,冲着外边拱廊巷呼朋唤友。他们把每寸时光像代销的绿宝石那样抓紧把玩。他们哪里知道,天底下没有过客,一切都将重来。水晶吊灯檐上爬行的蚂蚁当然不会知道,它正返回它起步的地方。 盖勃胡同的医院里,一个妇人在向丈夫道别。他躺在床上,茫然地望着她。过去两个月里,他的喉癌扩散到了肝胰和大脑。两个年幼的孩子坐在屋角的椅子上,不敢看那老人般塌陷的面颊、皱缩的皮肤。妻子来到床前,轻轻吻过丈夫的额头,低声说了再见,带着孩子匆匆离去。她肯定这是最后一吻。她哪里知道一切将周而复始,她还要出生,还要读大学预科,还要在苏黎世的画廊举办画展,还要在弗里堡的小图书馆遇见他,还要同他在暖洋洋的七月去图恩湖荡舟,还要生孩子,丈夫还要在药房干上八年,然后一夕归来时喉咙长了瘤子,还要呕吐还是衰竭,还要在这个钟点,这家医院、这张病床淹然化去。她怎么会知道呢? 在时间为圆的世界里,每次握手、每次亲吻、每回生产、每个字眼都将毫不走样的重复。朋友闹翻、龃龉生于琴瑟、亲情毁在了金钱、上司嫉妒给小鞋穿、许了的愿不算,这一切都将重演。 正如一切都将重复下去,一切都已发生万遍。每个城市里都有个别人,在睡梦里隐约觉出所有事都曾发生在从前。这些人趑蹶蹭蹬,而且意识到自己前世即已想错做错、多灾多难。倒霉人与床单鏖战于死一样的夜晚。他又怎么能够安生,既已明白前世覆辙来世还要重蹈,每个举动都无法改变?这些两头落难的人说明了时间是个圆。每个城市后半夜的空街阳台,都被他们的唉声叹气填满。
在徐光启墓,看到一个裙裾飘飘的姑娘略带害羞地给她的女伴逐字逐句解释拉丁文墓碑的含义,我也跟着旁听了半天。 这两段拉丁文出自徐光启墓碑,是纪念耶稣会士和明代科学家徐光启(Paulus Siu, 或 Paulo Siu, 徐保禄,即徐光启受洗后的教名)的墓志铭。 图2的碑文 拉丁原文: Magno Sinarum doctori Siu Paulo, imperatoriae ejusdem regni Majestatis a secretis consiliis viro omnium regni primatum illustrissimo, et ob susceptam fidem, quam coluit, amavit, amplificavit, ultra saeculares annos celeberrimo, Societas universa Jesu grati animi amorisque monumentum posuit. 谨以此碑献予中华大儒徐保禄——帝国朝廷的机密顾问,举国钦敬的栋梁之臣。他既受洗归信,又以信仰为荣,不仅笃信不渝,更弘扬光大,超越世俗之年岁,留下永世之光辉。 故此,耶稣会全体会士,以满怀的感恩与深挚的敬爱之心,树立此纪念碑,以志不朽。 图3的碑文: 拉丁原文: Ita ferebat epitaphium anno 1641 a P. Brancati Paulo Siu dedicatum. Ne pereat tanti viri memoria, anno 1903, ab ejus baptismo 300, crux ista erecta est. Concives tuos, Paulie, e coelo omnes ad Deum trahe. Posteros tuos qui in fide steterunt incolumes serva, eos qui a fide defecerunt Christo redde. 中文翻译: 此乃白晋神父于1641年为徐光启撰写的墓志铭。为不使这位伟人湮没于时光流转之中,于其受洗三百周年之际——1903年,特立此十字圣架以志纪念。 保禄啊,你在天上,当为你的同胞代祷,引导他们归向上主;愿你庇佑那些持守信仰的后裔,使其安然无恙;至于那些偏离正道者,求你引领他们重归基督的怀抱。
黄纪苏《一封要递却没递上去的信》:2019年北京驱逐低端人口时期,一文尽显知识分子风骨 XX街道办事处: 我叫黄纪苏,家住XX胡同XX号楼,退休前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作。写这封信是想反映一个情况,同时也表达一种愿望。 先说情况,容我啰嗦一点。我们胡同有家小理发店,服务于左近的居民,已经安安静静在那儿很多年了。理发师是个丹东来的白净小伙儿,个儿不高,单身一人,有个母亲,在老家打工。小伙儿有回问我:虽然总想妈妈,可为什么好不容易回趟家又老嫌她这也不对那也不是呢?我说大概因为她是你亲妈吧。我还真没听小伙子嫌过任何顾客或街坊的不是。他说话轻声细语,生怕吵了谁似的,跟北京爷们及娘们的粗放风格迥异。我也没听见过任何人说他不是——他收费低廉,工作认真,每天一站十几个钟头,除了理发烫发就是扫地上的头发,能有什么不是呢?我这些年的感觉,他和他的理发店就像我们身体的一个器官,有它不觉得,没它可就麻烦了。大概是因为这个,每次春节回家,他都尽早返京 这一两年北京清理拆墙打洞,又感觉他忧心忡忡。胡同里唯一的一家肉菜店被迫关了张;卖水果的那位河南摊贩屡屡被罚,再不敢露面;理发店门口的三色旋灯也拆了,玻璃门改成了防盗门,最近风声紧,房租都交了却一礼拜干不了活。眼见着路越走越窄,他能不愁么? 他的愁其实也是我的愁,而不少居民可能比我还愁:他这儿关了门,我们去哪儿理发呢?我在老年人里算小字辈,还可以去其他理发店,七八十岁的人呢,路远不说还乱,如今电动摩托怎么开的都有,就差飞檐走壁了。 再说愿望,其实很简单,就是请有关部门高抬贵手一寸,放小理发店及小理发师一马。既然让我们继续在这儿住着,附近总得有个理发的吧。 政府统揽大局、谋划长远,这我们都理解。但具体情形会各有不同,一个初衷合理的政策有时会因一刀切、标准化的推行方式而事与愿违,善因结成恶果。以我平日的接触观察,街道社区工作人员不但恪尽职守而且与人为善,愿意为群众排忧解难。对于自上而下的刚性政策,他们往往根据所在街区的具体情形和群众的实际需求,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些软化处理。我尝感叹,在政府的末梢幸亏有他们这层缓冲,否则易燃易爆的官民关系又不知会平添多少火星呢。社会的善治需要他们跟普通百姓耳鬓厮磨出来的同情心和平常心。而那些不问青红皂白、专以完成领导指示不过夜、不走样为能事的各级干部,到真有可能是在懒政、怠政。 “首都功能”最根本的功能只能是“为人民服务”,治理拆墙打洞的初心只应是让几千万百姓的日子过得更好,而不是把四九城变成“高端人群”的紫禁城。我想,只要牢记这个初心,坚守这个功能,卫生、消防、交通、市容等等的治理就不会走样,就会找到更妥当、更周全的办法,北京就一定是人民北京,中国就一定是人民中国。 此致 敬礼 黄纪苏 2019年8月 后记 这封信还没正经递上去,工商就来人,小理发馆就关门了。好在小师傅口碑好,街坊四邻都同情他,一位老大姐拿出保媒拉纤的热情和韧性,居然帮他联系了个去处。先凑合干着,总比没着没落强。好不容易当回奏折派,这封信,也就不递了。不过其中反映的情况,应多少有点儿普遍性,姑且隐去具体的特指,给朋友们赏秋之余瞧瞧吧。
以下是对纳瓦尔·拉维坎特(Naval Ravikant)播客中语录的系统整理,按主题分类并提供简要总结。方便你查阅、引用或深入反思。 🌱 关于成长与创造 创造的价值 “金钱最好的用途是创造人们自愿购买并从中获得价值的产品。” 创业不是为了财富,而是出于一种“我想看到这个世界存在某种美好事物”的内驱力。 理解 vs 记忆 “如果你理解某事,你就不需要记住它。” 真正的智慧来自于理解,而非死记硬背。 🧠 关于思维方式与认知 判断力与品味 “能够行使判断力是关键。品味也是关键。” 来自实际解决问题的经验会锤炼判断力与品味。 自由意志的多维度 “上帝问有没有自由意志?没有。个体问有没有?有。” 问题的答案取决于提出问题的角度和层次。 对抗模因病毒 “现代媒体是模因病毒的传递机制。” 警惕被新闻操控情绪,保持心理边界,专注于你能实际影响的事情。 💡 关于学习与灵感 灵感是易逝的 “灵感是易腐的,要立刻行动。” 当你好奇某件事、想解决某个问题、想学一样东西,就立刻去做。 迭代胜于重复 “迭代是有错误修正的重复。” 达到精通的真正方式是通过成千上万次的“学习+改正”过程。 🛑 关于选择与拒绝 默认拒绝 “如果你不能决定,就拒绝。” 保持日程清空是靠默认拒绝一切无关事务实现的。 不做未来承诺 “没有比现在的你不想做过去的自己答应的事更糟的了。” 追求灵活性与即时决策,让自由和高效得以共存。 🧘 关于焦虑与内心状态 焦虑的根源 “焦虑是未识别的压力,是思想中的垃圾山。” 要靠写作、冥想、对话来挖掘、识别并解决根因。 真正的问题是什么? “现实世界的问题通常不会直接伤害你身体,其他都是心理上先认定它是问题。” 你对问题的“定义”决定了它的影响力。 💞 关于孩子、养育与爱 不剥夺孩子的主动性 “孩子天生具有主动性,但育儿方式常常驯化了他们。” 保持他们的意志、自主和自然本能,是父母应尽的责任。 爱与自尊 “我不能控制他们感受什么,但我可以输出爱。” 孩子的自尊源于无条件的爱,而非外部评价。 内部黄金法则 “像别人本应对待你那样对待自己。” 真正的自我接纳来自温柔、坚定地善待自己。 ⚔️ 关于社会、暴力与现实 现实的残酷本质 “自然界是残酷的,资本主义和人类社会建立在暴力基础之上。” 没有力量就无法维系权力和平等,美好口号无法替代现实博弈。 政治 vs 身体力量 “没有物理力量的人借助国家机器控制有力量的人。” 这是制度性博弈的常见结构。 🧩 关于幸福与成功 什么是幸福? “幸福是对当下状态的接受,是不再渴望。” 幸福不是外部环境,是内心的清晰与接纳。 成功的关键 “真正成功的人不是看成功内容,而是去做。” 不是“想要”,而是“必须要”,是一种压倒一切的专注。 🚀 关于自由与生活方式 时间是人生的货币 “真正的货币是你的注意力。” 关注什么、花时间在什么上,决定了你的生命质量。 日程极简主义 “不要安排日程。安排是奴役。” 真正自由的生活,是根据能量和灵感实时安排的生活。 🧭 关于选择与路径 做决定的技巧 如果两个选择都差不多 → 选短期更痛苦的那一个 如果你需要一年做出四年的决定 → 那就花一年认真想清楚 成长靠的不是盲目的重复,而是有意识的迭代与修正 🦋 关于本真与自我认同 做你自己 “没人能打败真正的你。” 找到你觉得像游戏而他人觉得像工作的事情,然后沉浸其中。
反脆弱之父塔勒布 Nassim Nicholas Taleb箴言录 一、关于知识与语言 古希腊文中没有“蓝色”一词,反映古人对颜色的认知局限。 荷马时代的色彩词汇仅限于黑、白及模糊的红黄类颜色。 语言对世界的感知有很大影响,缺词就难以区分事物。 二、生活方式建议 不读过去100年内写的书。 不吃最近1000年培育的水果。 不喝最近4000年发明的饮料(只喝水和红酒)。 不与40岁以上的普通人交谈。 三、过度补偿与行为悖论 长途飞行后最好锻炼而非休息。 紧急任务应交给最忙或第二忙的人,他们更高效。 四、关于演讲与交流 有效演讲应轻声细语,而非声嘶力竭。 音量大不等于影响力,沉默的人往往更强大。 注意力反论:“不流畅”反而能增强听众思考。 最有力量的演讲风格是让人“努力倾听”。 五、身体训练与极限锻炼 极限训练胜于重复训练:挑战自己记录,然后彻底休息。 自己变成“保镖”比雇保镖更划算。 六、关于财富与风险 财富的关键在于“不在乎财富”。 拥有稳定收入常常掩盖了潜在风险。 债务是借贷双方的错误,双方都应受惩。 不接受有薪工作的投资建议。 七、对社会的讽刺与洞察 企业家是社会英雄,他们为他人承担失败。 智力测验是书呆子为标榜自己而设计。 心理学界的“发现”往往早被骗子掌握。 科学失败往往被掩盖,成功被夸大。 八、行动原则与人生态度 真正的勇气无法伪装。 从不妥协,实话实说。 不为自己的意见承担风险的人一文不值。 将焦点放在未发生的事上,而非已发生的。 所谓“浪费时间”,往往是最佳投资。 唯一衡量智力的标准:是否能识别“维特根斯坦的尺子”情形。 如果你能自由打盹,你就掌控了生活。 九、写作与表达 写作是“不被察觉地重复自己”的艺术。 写文章要让读者完全猜不到下一页内容。 从不读能被总结的书,也不读不会重读的书。 十、关于人性与社交 不要向人请教意见,只看他们持有什么资产。 别与比你富有的人频繁社交,除非在你能承受的场所。 真正的敌人不会自称“我的朋友”。 先对人友好,但若有人想操控你,就反击。 衰老的标志:停止学习、过度谈论衰老、记错该记的事。 十一、关于自由与反抗 你只有在能无目的行动时才真正存在。 拒绝 NGO 式“救世”,去承担风险、创业才是真正改变世界。 十二、关于思维方式 数学是思考方式,不只是数字游戏。 心理学使复杂问题更复杂,物理学则使之更简单。 医药应为重病者准备,对健康人有害无益。 知识的增长更多来自“删减”而非“添加”。 十三、杂项警句 最好的调味料是饥饿。 冥想是一种不会伤人的自恋方式。 被称为“被高估”的书、房子、市场,往往值得投资。 若你需要边走边听音乐,请别走路。 人类缺乏想象力,甚至无法预见明天重要的事物。 人喜欢在水边吃鱼,即使那鱼是卡车运来的。 ——整理自 Nassim Nicholas Taleb 语录
杨小凯《牛鬼蛇神录·粟异邦》 【老白按】不要说什么「我们从古以来就有舍身取义的人」之类的,通过杨小凯的狱中记录我们知道,这类人已经被清除得干干净净。粟异邦就是其中的典型。 粟异邦 我认识两个粟异邦,他们的名字完全一样。一个粟异邦是我在长沙一中的同学,他是我们学校有名的怪人。由于我与他一样是喜欢异端邪说的人,所以我一直对他十分关切。有天我在寝室的走廊上碰到他,他正长跑完去洗澡。我问他为什么天天花那么多时间锻炼身体,他回答说:“我们这代人至少会有十年的大难,我这是早作准备。”我写“中国向何处去”前的两个月,他写了一张《打倒林彪》的大字报。这张大字报直接点名攻击林彪、江青、陈伯达。自然,他很快被关到了左家塘。我进左家塘时,他正好被判十年徒刑离开了左家塘,他的罪名是恶毒攻击林副主席,炮打无产阶级司令部。 我一直不能忘记他那瘦削高挑的身影。他总是在想问题,在学校时,常有同学围着他与他辩论。他回答别人问题时总是使人觉得高深莫测。有次一群学生围住他,他们知道他对江青持批判的态度,故意问他:“江青是什么人?”他会说:“吕太后!”知道吕太后的人马上会叫:“不准攻击江青同志!”他马上又会说:“江青是毛主席的爱人。” 十年后,我又碰到了这个在我印象中十分机智、很有思想的同学。那时我已从劳改队回到长沙。他母亲带着他来看我。那时的粟异邦已变得眼神呆滞,说话牛头不对马嘴。他妈妈说:“这孩子在劳改队被干部打坏了神经系统。”粟异邦在旁插话道:“干部对我真好,看我伤了,不再要我出工。”他说话时,眼睛直朝上翻。他妈妈难过地看他一眼,告诉我:“他现在没有正式工作,在城建局做临时工,种树植草。他的罪名现在已不成立了,但一个好端端的人完全给毁掉了。”她忍不住取出手绢,擦着红了的眼角。 我看着这个已失去魂的粟异邦,不但想起十年前那个聪明敏感的粟异邦,另一个血肉模糊的粟异邦浮现在我眼前。 那个粟异邦是我在九号的邻居。他住在八号。我刚进九号时,他就敲墙壁叫杨曦光。我靠到前窗去接他的“电话”。“杨曦光,你好!我叫粟异邦,久闻你的大名,对你的文章《中国向何处去?》非常景仰!”“谢谢你!”我一点都不了解他,只好客气地谢谢他的夸奖。 我们号子里有个粟异邦的同案犯,我和粟异邦“通电话”时,他站在我身后。那天晚上他和我谈起粟异邦的案子。粟异邦的父亲是国民党时代的高官,一九四九年镇反运动中被共产党杀害。听到粟异邦的身世,我想起一九五四年时我家曾住过的一所前国民党官员的公馆。那个公馆前院后院占地共有约两三百平方米。进大门有个花园,前厅是个很大的舞厅式的房间,灯都是藏在天花板下墙上的暗道中。我后来从来没见过共产党新修的高干楼房有那么奢华的。我可以想象粟异邦幼年时代是生活在一个多么优裕的环境中。 粟异邦自然没有机会接受高等教育。他初中毕业的五十年代虽然入学不大看阶级成分,但是属于四类人的子女是不能进大学的。这四类人是被共产党杀掉的,被共产党关押的,被共产党管制的,及逃亡海外的国民党人士,简称“杀、关、管、逃”。所以粟异邦念完初中就进工厂当了学徒工。他人很聪明,一年多就掌握了他应该在三年内掌握的车工技术。但按当时的制度,所有学徒工三年以后才出师。一九五七年共产党号召“大鸣大放”,他提了一条意见,认为学徒期限应该灵活规定,只要达到了出师的条件,应该允许不到三年就出师。反右派运动中,他这条意见成了对社会主义制度不满的罪名,他被打成坏分子,送农场劳动教养。他到农场后不久就来了三年苦日子(一九五九――一九六二年),整个中国饥肠遍野。粟异邦和他在劳教农场的几位朋友经常在一起秘密集会,成立了一个小组织,叫“民主党”。这个组织在文化革命前夕被共产党破获,粟异邦和他的三个朋友进了左家塘。 我还没有完全听完粟异邦的故事,“民主党”一案就被判决了。一天夜深人静的时候,突然左家塘的牢门锁大响,我们都扒在窗前观看动静。七八名公安局军管会的军人和荷枪的士兵打开了八号的号子门,一个军官凶狠地大声喊道“粟异邦!”整个左家塘那时静得掉根针在地上都听得到,所有号子前窗上都趴满了人。粟异邦被军人带到两排号子之间靠西边的一间办公室里。一个穿军官服的人拿出一迭文件放在桌上,他从中取出一件,大声向粟异邦道:“反革命分子粟异邦,我今天代表长沙市公检法军管会宣布对你的判决。”我们不是离办公室最近的号子,但也大致能听清判决书的声音。 “反革命组织首犯粟异邦,其父被我人民政府镇压,本人一九五七年因攻击社会主义制度被劳动教养。粟异邦对我党和人民刻骨仇恨,在劳教期间,组织反革命组织‘民主党’,自任首领,妄图颠覆无产阶级专政,复辟资本主义……。根据中共中央国务院公安六条,对反革命组织首犯粟异邦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稍停,他厉声道:“粟异邦,你还有什么要说的?”粟异邦的回答使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我反共产党,却不反人民,反共产党是为了人民,人民反对你们!”“闭住你的狗嘴,上死镣!”办公室传来叮叮当当的铁镣声。接着是锤子钉铆钉的声音,声音是如此清脆,深重,划破寂静的夜空,使人惊心动魄。 粟异邦从办公室出来时步履艰难,手上戴着铐子,脚上戴着沉重的死镣,我们看不清他的脸色,但刚才他那镇静的声音使我可以想象出他的脸色。罗钢在我耳边轻声说:“这该死的脚镣不到执行死刑上死绑时不会取掉。”我没想到这死镣套在粟异邦的脚上竟有一年多。 我在九号还听到过两次类似的死刑判决,被判处死刑的都是反革命组织首犯。似乎只有死刑判决才在监房内宣判,其它判决都是在监房外的预审室宣布。这些宣判中,粟异邦的表现是非常特别的。另外那两个中,一个一直在大叫大嚷否认有个反革命组织,另一个则否认自己是另一个地下政治组织的头头。粟异邦是我碰到的第一位在死刑判决面前不作自我辩护,反而进行攻击的人。 粟异邦离开八号的前一天夜里,又给我打了次“电话”。他的语调没有一点悲伤。“杨曦光,再见了!你要多多保重!”他没有被马上处死,而是被转到省公安厅模范监狱去了。肖福祥猜测,共产党大概要把死刑犯集中在某次政治运动中处死,以便“杀鸡给猴子看”。 有天我坐在前窗,忽然注意到对面号子里有人站在上铺的窗子边向我这边打“长途电话”。他在空中慢慢划着字,我稍留意看看,他写的是“小――凯――我――是――学――孟”。学孟是我的堂兄,小凯是我的乳名,他是在给我打电话!我们就开始用“长途电话”交谈起来。他告诉我他已被判十五年徒刑,罪名是组织“大同党”。不久登有对他的判决的布告就分发到九号来了。那张布告上共有一二十个判决,他的判词是:“杨犯学孟,一九六一年趁自然灾害造成的经济困难,为首组织反革命集团‘大同党’,企图颠覆无产阶级专政,在清理阶级队伍运动中被我专政机关破获……。”后来据学孟自己告诉我,没有判死刑的原因是,这个大同党一九六三年经济局势好转后就散了,也没有任何活动,直到文化革命时才被人查出来。 学孟的父亲是位中学数学教师。我这位叔叔有七个儿女,学孟是长子,在银行做事。学孟和我的祖父是个地主,且在乡下开办学堂。他受过严格的儒家教育,清末的兴洋学运动中,他也进过洋学堂。我们的父辈从小也受过儒学教育,记得我来上小学时,父亲就请姑爹在家里教我读《论语》。这种儒家教育传统肯定对学孟有很深的影响,这大概是他的组织叫“大同党”的原因。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学孟是非常老实厚道的人,想不到他也有组织政党的野心。 一年多以后我快被判刑时,粟异邦又被转回左家塘看守所,住在与九号斜对面的一个号子里。一天刺耳的脚镣声使所有窗口的人犯都朝粟异邦的号字看去。那是个暖和的冬日,一个左家塘放风的日子。随着脚镣的响声,一个看去像十四五岁孩子的瘦小个从号子里走出来。“粟异邦!”罗钢小声道。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这个人比我一年前看到的粟异邦矮小得多,脸像掉了一圈肉,与我知道的粟异邦很少有共同之处。要不是我早知道粟异邦在那个号子里,我绝对不会相信罗钢的判断。他的棉衣露出棉花,好像破了一样。待我仔细看后,才发觉棉衣已被剪成几块,用绳子系在身上。大概是因为手脚被铐着,棉衣不能直接穿上或脱下。他目光炯炯有神,面色苍白带暗黑色。像其它犯人一样,他在院子里来回走动了一会儿,由于戴着脚镣,他走得比别人慢得多。我发觉他的嘴在神经质似地动,他在说话,尽管我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他周围的人应该听得见。没有人理会他的演说。从他的视线中,我觉得他有点不同常人,他的目光没有固定的目的,思想似乎完全集中在他的言语中。但他看去绝对没有神经失常,他的目光并不呆滞,他的表情并不麻木。然而,他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突然想起了赫鲁晓夫批斯大林时传到中国来的一个词:“被迫害狂”。粟异邦并没有神经病,但也明显地不同于正常人,这大概就是所谓“被迫害狂”的状态。我文化革命前听到过很多共产党关于“旧社会把人变成鬼”的宣传,电影“白毛女”大概是个典型的例子,说的是一个妇女被地主和官府迫害,逃进深山装神弄鬼。但我却亲眼看见共产党把粟异邦这样高贵的人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精灵,与白毛女的故事比起来,粟异邦的故事不知要令人心寒多少倍。 徐络腮站在一边监视着放风的犯人,有人在做操,有人在散步,有人在扯野草。不到放风完,徐络腮就走到粟异邦身边,恶狠狠地把他提前赶进了号子。粟异邦慢慢拖着脚镣回到号子的背影是我看到的他的最后的形象。 我被判刑后,被转到了集中犯人去劳改队的二十三号。在那里我碰到了与我同一个案子判刑的宋绍文,他是从粟异邦那个号子转来的。我向他问起粟异邦的情况。“这真是人间奇迹!”一提起粟异邦,他就忍不住惊叹。“他现在已经瘦得和一个十几岁小孩一样重了。所有人都嫌饭少了,他却每天把自己的饭分一半给别人。他吃得这么少,但却精神十足,每天要演说几个小时,不停地骂共产党。大家都知道他是要死的人了,瘦得谁都能轻易把他举起来,没有人打断他的话,任他攻击。”“他攻击些什么呀?”我轻轻问。“说现在是法西斯暴政。听到广播里讲中苏边境冲突,就大骂共产党又在煽动战争歇斯底里,报上讲什么,他攻击什么。”他满脸不愿细说的样子,我也不好再问。他看我不再问,连忙补一句:“真是不可思议,他一定是精灵变的。” 我离开左家塘前不久,粟异邦就被执行了死刑,但他临死前的一些细节是在我到建新农场后从一个当时在场姓杜的犯人那里才知道的。“那天真是牛上马笼――乱了套。”他语气里和眼睛里还有一丝恐怖,“粟异邦的举动令所有人感到意外。他那天还不等宣判完毕,就在东风广场十几万人面前突然大呼‘打倒共产党!’‘打倒毛泽东!’。我们对发生的事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只见粮子们都朝他跑去。我在他的身边,渐渐看清了那场景。他被上了死绑,头很难抬起来,但是他却拼命昂起头来呼喊。这时几个粮子用枪托打他的头,他的声音还没有停止,有个粮子用枪刺朝他的口里扎,顿时鲜血直喷,但他还在奋力挣扎。这时另一枝枪刺插入他的嘴中,金属在牙齿和肉中直绞的声音使我全身发麻,还不到宣判大会结束,他已死在血泊中。” 我觉得那天的天气特别惨黄,全身被这故事刺激得起了鸡皮疙瘩。“这成了那天长沙市民中的新闻,参加东风广场宣判大会的十几万人都知道有人喊反动口号被当兵的当场刺死。”小杜神色悲伤地结束了他的讲述。 一九七四年四月间,我正和其他犯人在建新农场三大队的一块旱地上劳动,天突然下起雨来。我和小杜跑到附近的一个鸡场的屋檐下躲雨。鸡棚里,一位老头子犯人正在给鸡喂食。小杜问我:“你知道这老头是什么人吗?”我摇摇头。“他是个戴反它的家伙”。戴反它是犯人中对共产党派到犯人中的特务的称呼。“粟异邦就是死在他的手上。”我大吃一惊,忙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杜小声说:“在劳教农场时,干部发现粟异邦与其他几个政治犯关系密切,就有意把他们安排到一个小组,并让这个老家伙与他们一个组。这老家伙私下里表现得比粟异邦更‘反动’,积极参与粟异邦及他的同志们的交谈,大家都把他当成‘内河子’,鬼才晓得他是公安局派来专门戴反它的。他也是劳改犯,但干部向他保证,如果他协助破获了这个反革命组织,至少会被提前两年释放。”我可以想象以后的故事,公安局通过这个所谓特情(特别情报)人员,把粟异邦的秘密民主党的情况完全掌握了。但我还有些事不理解,“为什么这个老家伙现在还在劳改呢?”小杜笑道:“恶有恶报!他向干部汇报粟异邦等人的政治观点时讲得既具体又详细,加上他本来就是因为有类似的政治观点坐的牢,使干部怀疑他心底里完全赞同粟异邦的观点,黄泥巴掉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粟异邦的组织被破获后,这个组织的人都一口咬定这个老家伙是真正参加了他们的民主党。干部不但没有给他奖励,反而给他加了五年徒刑。其实当初干部正是要他不择手段地骗取粟异邦的信任,但是再没有人提起当初干部的空头支票。本来也是的,三年苦日子饿死那么多人,谁都会同意粟异邦的观点,这来老家伙心里可能也是真的同意粟异邦的观点,而干部也是哑巴吃黄连,知道这些政治犯没有一个不恨共产党的。”小杜口气中又有了一点对那老家伙同情。 直到今天,我并不真正了解粟异邦的政治观点,我并不知道他的民主党的政治主张和意识形态,但他那血肉模糊的身影却给我留下了比对第一个粟异邦更深的印象,特别是他与我“打电话”时诚恳镇静的声音与他临死前那令人难以置信的举动形成如此强烈的对照。可悲的是,世人可能永远也不知道他的民主党的政治纲领和意识形态了。
带着问题读蒋介石日记,「蒋是个基督徒吗?」 这几天疯狂读书,到什么程度呢?600页的《蒋介石日记》,三天读完;280页的《切尔诺贝利的悲鸣》,1晚上加半天读完;《四书》,半天读完。 蒋介石日记1915-1949年的手稿,存放在美国胡佛研究所,可宝贝了,只能开放给研究学者看,而且看的时候,一不准拍照,二不准复印,只能靠手抄。 即使这样,一些有识之士,立即利用这个管道,做出了研究成果。其中包括大陆的杨天石,还有黄仁宇。我们这些普通读者只能从他们的著作中,才能一窥蒋介石日记之堂奥。 不过别指望蒋介石日记公开发表的那一天,因为蒋的后人不同意发表。 幸好有互联网,一些摘抄过蒋介石日记的学者,把各自的笔记合在一起,出了一本电子版的《蒋日记》(手稿本),放到了网上。尽管目前只看到1936年及以前的日记,也是一座了不起的金矿了。 我用三天时间读完这600多页的日记,并且从几个方面做了笔记: 1. 八卦方面 2. 读书方面 3. 与宋美龄有关的方面 4. 与基督教有关的方面 现在就基督教有关的内容,摘录梳理一下。 这里需要明确,宗教问题,十分复杂,不是非黑即白,非此即彼。有些人,一看蒋介石是基督徒,就天然先生亲近感,然后把蒋氏所做的事,全都合理化,正义化,把他的对面所做的,全部妖魔化。这也是不足取的。 黄仁宇看的明白,蒋和毛,代表了中国近代史的两个方向。就是中国农村要不要改变的问题。延续了两千年的农村治理模式,给农民带来的更多的是苦难,谁能改变之,谁就得天下。而蒋介石代表的乡绅,资本家,无论如何是不肯改变的。毛则不同,他没有历史包袱,本身就以革命党,均贫富而自居。因此,毛在大陆扎下了根。 按照《圣经》里的记载,上帝的子民并不能保证总是打胜仗,他们也会击败,被掳掠,被奴役。所以,哪怕蒋介石真的是基督徒,也不能保证他带领的政权,就能获得全国范围的胜利。当然,最后他偏安于宝岛,成为中华民族另一片试验田。尤其是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搞起了不流血的土地革命:375减租,把一个农业为主的小岛建设成一个蓬勃的工业小龙,这一点没有在大陆的失败,很难说他会吸收教训,做到这一点。 蒋介石接触基督教,基本跟宋美龄有关。根据蒋日记,在1928年与宋美龄结婚之前,他提到基督教的内容是比较少,只有寥寥一两次。 在蒋介石日记中,第一次提到基督教信仰,是这条。   > 1919年10月4日上午往访徐李龙先生,谈耶苏教事约二小时。 彼时,他日记中提到最多的还是革命与美女。 > 1919年11月12日  若非美女,精兵二者,皆不足以起我懽(欢)乐也。(注:美女、精兵傍加。。圈点) > 1922年2月18日 傍晚与礼卿谈笑,但忧不能娶美女也。 蒋介石有四段婚姻。他的原配夫人是毛福梅,二人于1901年结婚,1910年生蒋经国。   二房姚冶诚是风尘女子,她收养了蒋纬国,蒋纬国据说是蒋介石在外面的私生子。   第三任太太陈洁如。 而后,他遇到了真命天女:宋美龄。 这里不得不提一个中国近代史上最重要的老太太倪桂珍,浙江余姚人,她的母亲姓徐,是徐光启的17代孙女,父亲是一位牧师。她从小逃过了缠足,受过洗礼,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她嫁给宋嘉树后,生了三儿三女,这些人及其女婿,撑起了中国近代史的天空。 1927年,蒋介石到日本拜见倪桂珍,表达了要娶宋美龄的愿望。倪桂珍提出的条件是,我的女婿必须是一个基督徒。 1927年12月1日,蒋介石与宋美龄成婚。日记中记载: > 12月1日 上午写信,撰勗爱妻文,以婚期,无人来访,仅见黄埔逃出之人学生而已。 下午一时至孔宅换礼服,三时到宋宅,行教会婚礼。四时到大华礼堂,行正式婚礼。见余爱 姗姗而出,如云飘霞落,平生未有之爱情,于此一时间并现,不知余身置何处矣。礼成后同乘车游行,晚至宋宅宴会,九时回新宅入新房[按以下两行删去] 对于闺房之乐,蒋介石不禁喜形于色。 > 1927年12月2日 今日在家与爱妻并坐拥谈,乃知新婚之蜜,非任何事所可比拟。 虽然两人已经结婚,但其时蒋介石还没有信教。不过他履行承诺,开始学习和了解基督教。在1928年的一开年,他就开始读一本叫《信仰的意义》的小册子。 《信仰的意义》 The Meaning of Faith by Fosdick Harry Emerson,在民国初被翻译成中文,这是一本类似《荒漠甘泉》的小册子,每日一段圣经的经文,一段感悟。 这本书大概他在1928年的1月份就读完了,因为日记中再也没提到它。 为什么蒋介石和宋美龄不生个孩子,1929年这条日记提供了线索。   > 8月25日 在家陪妻养病。妻病小产,其状痛苦不堪。 当年的圣诞节,他看了关于耶稣的电影,听了讲道。 1929年圣诞节   > 12月25日 近日暴躁傲慢,态度失常,事无大小,毕恭毕敬,我今傲慢,何以成事,戒之。 上午批阅后,到政治会议,到励志社看耶稣影片甚有感觉,其生死如一,始终不渝也。下午宴客后,到岳母家听道。 > 12月29日调第八师回京,商议奉军事。上午会客,批阅后,后到汤山听岳母讲教义。   1930年是蒋介石信仰发展史的关键一年。 > 1月5日 耶教信、望、爱三字教人,而尤重爱字。宗教各有所主,而其信望爱三字则一也。当谨志之,拟将去年经过之错误与缺点叙述一篇,以为今年之借镜补过之资。到孔寓,看小妹之病,为其虔祷。 为了给自己的信仰找个理由,他还抬出孙中山的例子。当然孙是不是真的信教,只有上帝知道。   > 1月12日,往孔宅,与亮畴、庸之听耶教之义。总理亦教徒之一,且伦敦被难时,专心虔祷得免祸害也。...... 而1930年的2月份,倪桂珍提出希望他能够洗礼归教。 > 2月15日 晚与岳母来谈话。   > 2月17日 晚约吴、谭、胡各同志谈放冯事。岳母劝我入教甚坚,余以尚未研究彻底,不便冒昧信从。岳母似必欲余入也。 对于是否接受洗礼,蒋介石是犹豫的。他没有贸然承诺,而是争取了三个月的时间。 > 2月21日 江长川牧师特由沪来京,岳母与妻室皆劝余受洗礼。余以未明教义,对江劝余以先入教而后必明教义,对余约以三个月内研究教义,假我以时间也。余意以救世之旨信耶稣则可,而必以旧约中之礼教令人迷信则不可也。 不过从此之后,他的日记中开始出现了阅读圣经的记录。 > 1930年8月15 日 ......今日看完新约全书,尚未深加研究。特再看一遍,惟耶教乃救人救世、损己利人为本,当信奉之。   > 9月4 日 ......看新约仍未间断。 倪桂珍的病加重,此时的蒋介石面临一个抉择。 > 1930年10月23日 晨到上海,谒见岳母病态颇重,其精神远不如上年,心甚忧闷。老人爱婿等于爱子,先慈既弃养,但愿岳母长寿,故受洗礼之心益切,以偿老人之愿,使其心安病痊也。下午请江长川牧师在岳母家,余受洗礼。岳母顿佳,心为之慰。...... 就这样蒋介石受了洗礼,但很难说他已经是一个基督徒,因为他日记中表示,他仅仅认可耶稣是一个完人,并不认可他出生前后的奇迹(即不认可童贞女从圣灵受孕,以及耶稣死后三天复活,而这两者是尼西亚信经最重要的部分。如果对此怀疑很难说是一个基督徒。) > 一九三 O 年十一月1日 《完人的模范》一书,译笔甚佳,余对耶稣一生之事业,尤为钦感。至其生前与死后 之神话,则可勿论也。   从1931年开始,他的日记中增加了祷告的内容。例如: > 3月10日晴 雪耻。人定胜天。立志养气,立品修行。 晨起为阵亡将士祷告。   > 3月20日 晴雪耻。人定胜天。立志养气,立品修行。今晨五时起床,祷告后即批阅。 蒋介石早年认真读过马克思列宁的著作,并且学习俄语,到过莫斯科。然而,这一年他忽然领悟到马克思与基督教的差别。 > 4月14日 雪耻。人定胜天。立志养气,立品修行。 上午往莫干山,在铁路饭店午餐。下午在白云山馆略谈即回。当晚回杭,早睡,与大 姊等谈共产党与基督教之比拟,共产主义实为一宗教,亦可谓之马克斯教,以基[其]含有世者也。耶苏教亦不讲国界,完全以世界为主,盖凡称为宗教者,必带有世界性, 而且皆排挤他教与其他主义,而以惟我独尊者也。其目的则皆在救人,然而其性质则大有区 别。马克斯则以物质为主,是形而下学之哲学,并以恨人为其思想出发点,其所谓救人者, 单以工人一阶级为主,其于后世之今日,则一般共党徒越趋越下,而以卑劣仇杀为其本分, 是其单欲以工人阶级利己主义,以物质诱人深入罪恶也。基督教以博爱救世为主义,今日共 产党之惟一大敌,且其以精神感化世人自新,故今日反对共产党者,当以联合基督教共同进 行,且基督教乃世界性而不讲国界,故决不为任何一国帝国主义者所利用。共产党指基督教 为帝国主义侵略之工具,吾人不测,亦从而和之,是盲从者也。吾人一思基督教与共产教在 中国之损益与祸福及其时期之久暂,则敢断言,基督教于中国国民有益而无损,不若共产党 为祸之大也。愿国人审慎之。 进入1932年,他依然在读圣经,但是在日记中,给人的感觉是只有读中国书他才能甘之如饴。 > 9月16日 晨起看旧约后,即看唐太宗这帝范序,办公,批阅,会客,与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一章。气为之振。 > 12月5日 ......晚看孟子至尽心章,下卷。甚思将中华中心思想研究一番,以指导民族之出路,恨无过目不忘之力,然必期其成也。   > 12月12日 上午,在舰看明儒学案,味如胶醇,现代之书,不足论矣。乃知中国古书之精切于人生也。 > 12月27日 昨晚在舰中,看中庸完,看至以人治人攻而止一节,不禁自悔忠恕之不立也。又看至无声无臭一节,又叹生平之不能静敬也。国人近讲哲学,专尚欧西之书,而将我国固有优美之哲学,置之不讲,此今世文人之所以为民族千古罪人也,痛哉。...... 从1933年开始,蒋介石对于圣经的理解加深了,并且能够结合实际,阐发信仰的感悟。 > 9月13日读旧约耶利米良歌,深慨国家与民族之罪恶深重,而竞得今日之危亡,一般败类犹以礼义廉耻为不足道,未知天将降罚于何止耶。惟在余克已复礼而已。 不过把《耶利米哀歌》与儒家的克己复礼联系在一起,也过于中国化了一点。 10月6日,他的日记中第一次提到圣灵。 > 10月6日 怕死者,即死人也,凡人为死所制服,即已失其灵心之自由,则虽生犹死,故生 命之真义,乃在不顾死生,而求其真实生命也。一切忧乐,皆托之於我之圣灵之中,则无忧患矣。 他把经历的磨难,看成是上帝计划的一部分。 > 10月13日人之必需上帝之种种磨炼,乃临难可无屈挠耳。余等且当视苦难为至宝。如上帝 之意忍受之而不懈也。近日对于信念上帝之心益切,乃觉万事皆由上帝在冥冥中为之主宰, 吾人惟依其旨意而行,不懈怠,不强速成败生死,听之于天而已,上帝,即天也。 1934年,在他的日记中提出了把儒家思想跟基督教结合在一起的民族精神改造方略。 > 6月13日 中国复兴之道,除复兴孔子仁义之哲学外,非提倡基督救世,认定宇宙一元,必有主宰,维系于冥冥之中,使国民精神,皆有所依归慰藉,得与恶劣污秽之世界奋斗,以自求而救世、救国,其他实无他道也。 > 6月15日政治以孔子中庸哲学为基,基教以基督牺牲救世为主,基督之教理崇尚神圣,而 反对偶像,承认主宰而唯知一元,此其所以超越一切教理而能普及后世,与宇宙并立也。如先慈在世、与之说明此理,彼当亦信奉基督也。 1935年,蒋介石日记里,已经开始熟练地引用圣经。 > 3月8日 在患难之中心理也十分快乐,因知患难生忍耐,忍耐生老练,老练生有望,有望不至於生羞耻,因为赐予我们的圣灵就是上帝之爱,浇灌在之心里。   这一段引用的是新约《罗马书》5:3-5   > 3月9日雪耻:如此激烈的战争,我已打胜了。正常之路,我已走完了。所言之道,我已守住了。 这一段脱化自《提摩太后书》4:7 >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 > 5月29日雪耻,怪巧如蛇,柔顺如鸽,严访奸诈,此耶稣教其门徒处世之道,吾未能之, 故常受奸诈欺蒙,直至祸发而犹信其为诚实也,可耻焉乎。 这一段经文的出处是 马太福音 - 第 10 章 第 16 节 > 我差你们去,如同羊进入狼群。所以你们要灵巧像蛇,驯良像鸽子。 1934年,在日记中总结。 > 旧约圣经看完(一月) 1935年,针对共军的五次围剿开始,而蒋介石也已经读第二遍《新约》。  > 4 月 29 日 看新约圣经第二次完。 日记中军情紧急。   > 一、上周朱毛股匪全部渡过金沙江,而我军各部迟滞呆笨,被其玩弄欺诈,殊为用兵一生莫 大之耻辱。 时间进入1936年,这一年宋美龄也披挂上阵,担任航委会秘书长,发展空军。蒋介石提出了以基督教代替佛教的设想。 > 2月15日 六 晴 55度 雪耻:中国宗教应以耶教代佛教,方可与欧美各民族争平等,而民族精神之发扬与因有德性之恢复,亦能得事半功倍之效果。 他的日记中经常出现对于经文的领悟。 > 雪耻:愤怒不要犯罪。 > 10月13日 二 晴 80度雪耻:冲破长夜幽暗愁云,驱散死亡深沉黑影。 > 10月15日 四晴 80度雪耻:博爱救主,和平真神。 > 10.28 三 晴 65度雪耻 耶苏是一个切实计划改造世界的领袖。 > 10.30 五 晴 65-70 度 雪耻:自耶苏入世以后,人生乃得到一个新天地,世界人类的幸福是可以造至极顶,而能完 成上帝的使命为止。 > 11.1 日 晴 65度 雪耻:耶苏对于人世的意旨,以为世界上实能开辟一条血路,使人生中万难遏止的斗争不致 永远的继续,而得到和平、仁爱的天国。 > 11.5 四 阴晴 70度 雪耻:逆境是人格之试金石,亦就是上帝借此逆境协助我们人格完成的工具。 > 11.8日 晴 65=70度 雪耻:以本人生命与其主义合而为一,预备牺牲一切,为他所受的大多数人类受苦,就是完 全人格的表现。 > 11.9 一 晴 70度 雪耻:人若失了信仰,虽能一时成功,其结果必归失败,人若有了信仰,目前虽遭失败,其 成功则在永久。 > 11.30 一 晴 65度雪耻:不要试探你的上帝,拒绝试诱乃为人生最荣耀的经验。 > 12.3 四 晴 50度雪耻 遭遇试诱却是促进胜利和发展的绝好机会。 在12月3日这篇日记写下后的第九天,发生了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中国历史、东亚历史、乃至世界历史为之转向。 在我所看到的这个《蒋日记》版本中,西安事变12月11日至12月26日略去。 > 12.27 日 晴 雪耻:本日医病,下午会客,胞兄介卿正午逝世,余在病中,家人犹不愿使余闻知。呜呼, 兄弟三个,今只残余一人矣。蒙难之中使病兄驚悸,致其遭速亡。但余出险之讯,彼己闻知, 当可慰。......腿部病苦未减,精神亦不甚佳,仅会客数人,问岳军外交情形。晚见汉卿,彼 犹强余以实行改组政府而毫无悔祸之心,余乃善言慰之,并实告以军法会审后,请求特赦, 并予以戴罪图功之意,彼乃昂昂然而去。 汉卿即张学良。 > 12.31 四 晴注意:一、心燥性急,病中应自忍耐;二、对待卫应耐之。 上午军法审判张学良,闻其卫队陆续到宋寓,已十有一人,如不审判卸其武装,则彼必逃也。 余致书子文慰之,使其为难,于心不安也。......对军事迟疑不决,且不愿负责。 就这样,中国历史掀开了另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