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d
3周前
身份的落差 在来美国之前,我跟广煜聊起这件事。他问我:你能接受这种身份的落差吗? 他的意思是,在中国,我是所谓的行业精英;到了美国,却只能做一个“普通人”。 当时我并没有细想。因为当时已经决定要来,那变化自然就要接受。但多年之后,我才慢慢发现,这个问题其实应该反过来回答—— 我本来就是在追求“普通人”的生活,这就是我的人生。 普通人的身份,才是我真正需要的。这意味着,我不再被标签裹挟,更自由,更随意,也更不容易被现实中的偏见盯上。 小倩前几天在她的文章里提到,说我其实是在“自我祛魅”。我觉得,她看得很准。 对我而言,这不是在树立什么新的人设,更不是逃避。而是我的自洽模式本来就建立在一个我很清楚的认知上——我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不是我想成为谁,而是我是谁)。 答案很简单:普通人。 我很享受作为普通人所拥有的自由。这种感觉我并不陌生,因为这就是从小到大,我一直熟悉且喜欢的状态。不愿登台,不擅表演,不敢张扬。 说实话,我从来不是什么精英。前些年可能因为工作,被公众投射成“知名设计师”“行业人物”,但在那层光环背后,要承受的是大量的错位痛苦和身份压力。 要为一个被期待的角色不断发声;要维护一条被精修过的人生轨迹;在生活中还要学会躲避那些突如其来的恶意。这不是周围的人太坏了,而是你代表的不是你,而是他们的要求。 而这一切,换来的往往只是一张小小的金色标签。这太不值得了。也太累了。那完全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甚至从经济收益来看,“影响力”也并不可靠。以我的实际情况为例,收入的增长更多来自大环境的红利,而不是个人光环。这也是为什么,当经济下行,明星和艺人也要通过直播带货来维持生活,包括这几天某东北二人转演员在直播犯下的众怒,都直接说明了:影响力,并不能直接兑现。 这种感受,在新书出版之后变得更加清晰可见了。我在评论里读到一些读者的反馈,他们仍然把我想象成什么“大咖”“大神”“行业领军者”。他们期待我分享成功指南,行业秘籍,技术宝典。 但我不是,我真的不是。 你读我的文章,看我的设计,不会觉得我是什么“大人物”。 你更多地感受到的,反而是我对“伟大的”“牛逼的”“宏大叙事”的警惕和抗拒,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碎碎念,聊聊天,真心话和厌倦了争执后的“该说的都说了,你随意”。 我一直是个谦逊的人。 这正是小倩文章中所说的那个,习惯于“自我祛魅”的我(我自己不敢这么说,因为这个描述在我看来是高度美化了)。 只有在“普通人”这个位置上, 我才敢讲真话,才敢做真实的判断,才敢过一种松弛、快意、没有表演成分的人生。 2026年,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精英,多了一个真诚的普通人。
Nod
4周前
谈谈 ADHD 昨天看到老罗发的那条关于 ADHD 的微博,心里很难受。 其实早在我们相识的 2011 年,他身上表现出来的所谓 ADHD 的 特质,也不过是“贪玩儿”和“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这并不是什么异常状态,恰恰相反,这往往是聪明人、创造型人格的能量来源之一,它并不会天然地损害工作,很多时候反而支撑了长期的创造力——因为我也是这样。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自己大概率也是 ADHD 的“携带者”(这个词可能不准确)。但我从未去检查,因为我从来没有觉得它对我的生活和工作构成困扰。但,我理解那种一旦进入状态,就完全沉浸其中、甚至获得强烈快感的体验。也理解对“不理想的结果”的烦躁,和对日常琐事的手足无措。 也正因为如此,我反而不太认同把今天的问题都简单归结于:“ADHD 本身”、“情绪失控”或“流程管理失败”。在我看来,真正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的并不是这种人格特质,而是 —— 一个人身边,长期缺少能够提醒他、制衡他、在关键时刻让他停下来,安抚一下他的人(未必是家人),哪怕只有一个。 这不是病,而是缺乏生活。希望我这么说,老罗不会生气,在我看来,这是我作为一个远方的朋友唯一能做的事了。 无论如何,都希望老罗健康快乐,在自己的世界里做自己喜欢的事。
Nod
1个月前
再聊聊小米。 时间回到原研哉为小米做 logo 升级的那段时间。小米公关部的同事找到我,希望让我写一篇公关文章,夸一夸这次的品牌形象升级,并把最终的设计方案发了过来。 我的第一反应很简单:任何设计的确认,都不是一个单点的决定,而是复杂博弈的结果。小米的选择,必然是综合了雷军和原研哉双方的意见。如果我们没有参与整个讨论过程,又怎么知道在这个方案之外,原研哉是否提供了更多方向,而最后被选择的是其中最妥协、最“安全”的那一个?在这种情况下,我究竟应该“夸”谁?是夸设计师的方案,还是夸企业的取舍? 我反问她:既然你们请到了原研哉,为什么还需要别人来“验证”这件事情?她沉默了一下,说:他们自己没有信心。 我说,你们都请原研哉了,还没有信心吗?这种信心,不是请人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吗?还是说,最终的结果并不是由设计师主导的,以至于连内部人都无法认同,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相信? 这让我一直困惑:小米到底是不是真的尊重设计? 他们看起来非常重视设计,这点从产品和宣传上都能看见。但与此同时,他们又频繁卷入抄袭风波,被设计师群体持续质疑。 其实,把这家公司立体地看,就会理解背后的逻辑。 在小米,设计从来不是提供方向和思考的,而是生产部门。它的价值不在创新,而在追热点、抢资源,把最流行的、最具传播力的东西快速纳入到供应链就好。至于为什么这样设计,有怎样的文化和逻辑,没人关心,因为没人在乎设计师的思考,就算你是某某大师。 在这种结构里,设计师只是产线上的工人。区别只是薪资不同:有人拿 2000,有人拿 200 万。但无论薪资是多少,他们的角色都是一样的,打工的。 这就是小米多年在“重视设计”和“抄袭争议”之间反复摇摆的原因:他们需要设计带来的利息,却从不需要设计的灵魂——这就是我从设计角度看到的小米问题,而这个问题的背后其实是更深层次的企业文化问题和未来的走向。
Nod
4个月前
新设计时代的手工感 “手工感”这个词,常常让人想到木匠的刨刀、陶匠的指纹,或丝网印刷中细微的偏差。它意味着时间、耐心,以及人留下的痕迹。但在今天的设计实践里,手工感早已不再等同于“手工艺”。当生产环节被彻底工业化、标准化、模块化,手工感被迫转移到了设计阶段。 我最近为自己做了一张名片(在美国,商业环境中依然习惯使用名片)。9 厘米的宽度,一张薄薄的纸片,没有任何装饰。如何把这样的小事做好?乍看,它极其简单:几行字,甚至有人会觉得,它“没设计”。但正是在这种“没什么”的背后,才是手工感真正的意义。 字体的选择并不是一时直觉,而是无数次尝试、比较、舍弃后的结果。字型、字距、字号的关系,看似自然,却是反复推敲出的平衡。哪怕是文字与空白之间的呼吸感,也是经过多次调整才达成的。没有一处是“自动生成”的,每一处都包含了设计师的判断。如果你发现有个点略微偏移,那一定是我故意的,因为软件的默认决定,并不等于我想要的决定。 这就是设计中的手工感。它不取决于你使用什么工具,而取决于过程;不在于是否“手工打磨”,而在于是否投入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追求那个只有人类判断才能抵达的微妙。 相反,如果设计阶段完全标准化,套用模板、模仿概念,而工艺却是纯手工的,最后得到的只是一件“成本很高的普通手工艺品”。它的价值停留在劳动,而没有精神的密度,也无法真正赢得尊重。 因此,在新设计时代,手工感的守护点不在生产,而在设计。生产环节追求标准、精度和效率;设计环节则必须留下人的痕迹、判断与时间的厚度。工业社会带来了“标准化的物”,但唯有设计中的手工感,才能让这些标准化的产品拥有情感与温度。 这正是“包豪斯”的初心:用理性的方法反复打磨概念,再借助工业手段将其量产。设计中的手工感与生产中的标准化,并非对立,而是相互依存。只有前者足够细致,后者才有意义。 今天我们谈手工感,不是怀旧,不是排斥科技,而是提醒自己:在标准化的物品里,让人依然能看见人的痕迹;在人工智能泛滥的世界里,让人依然相信人的力量不可取代。
Nod
7个月前
张雪峰并不是恶人。他可能是一个善良、努力、真诚的教育从业者,确实帮助了一些在迷茫中寻找路径的学生。但他之所以能成功,背后其实是整个社会将教育工具化、将人生路径单一路径化的深层焦虑。 他本人就是这个系统的产物,同时也成了它的助推器与催化剂。他帮助了一部分人“更高效地达成目标”,却也在无意中加速了另一些人被迫放弃多元可能、被归类分流的过程。 我知道,在舆论场上,尤其是在推特这样的空间里,理科的声音更大、更有主导权。像我这样来自文科、艺术领域的人,在专业选择的讨论中几乎没有话语权。但我想说: 比“失业”更可怕的,是“失去了判断力”。 比“选择错专业”更令人痛惜的,是对生命复杂性和可能性的误解。 人不是为了适配系统而存在的。人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感受、探索、体验多样性本身。而不是在尚未形成独立判断的年纪,就被告知人生只有一条“现实的路”可以走,其他都是“浪费”。 我更想提醒所有人注意——如今,学生群体的心理状态已经非常脆弱。抑郁、焦虑、辍学、自伤,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不是在“选择”,而是在“挣扎”。这一张张带血的账单,终有一天,整个社会都将不得不付出代价。 教育,从来不该只是为了就业。它的目的是帮助人建立认知世界和认知自我的能力。而不是在他们还没有准备好之前,就被粗暴地分类、被标签定义、被某些人捏造成统一的模样。这样的人,该如何面对人工智能?这是灾难。
Nod
8个月前
今天和一位老朋友聊天,他是建筑师,是我一直很尊重的人。 我们聊到行业现状,他说:“现在所有品牌都在最后一轮被资本压榨,每个主理人都极度焦虑。” “在乌克兰生存和在美国生存,心情是不一样的。” “咖啡行业“进化”出酷迪这样的怪物,这个行业就落幕了。奶茶行业现在也在经历这个最后的“进化”看谁先进化成丑陋的霸王龙,吃光同类,然后自己灭绝” “我们没有行业资本,没有组织,没有邻里关系” 我回应他说:“这和资本没有关系,所有生意归根结底都是生存,资本也在生存。” “资本不是恶,它像水、电、土地,是资源,真正的问题在结构——你有没有谈条件的能力。” 但他回了一句:“在一个顶层设计的丛林结构中,资本只能作恶。” 我说:“如果你已经默认资本只能作恶,那其实也默认结构不可改变了。” 最后我说了一句:“那就归于命运吧。” 不是我认命,而是我意识到,他已经认命了。不是犬儒,不是肤浅,而是一种结构性封闭:他已经不再相信事情可以被思考、可以被拆解、可以被重构。就像一个房子被定义为违建时,一切关于它的讨论都是虚无的。 这让我很难过。因为在我眼中,他不是普通的市民。他是一位建筑师,一个真正理解结构、懂得尺度与空间感的人。我一直相信,这样的人始终能保持清醒,能从废墟中辨识方向,在混乱中寻找新的,哪怕只是理论的可能。 作为一个建筑师,不是他看不见结构,而是他已经不愿意再去思考这个问题,而将“资本”钉在耻辱柱上是最解恨也最容易解释的方式。 我当然知道一己之力不可能改变什么。但,放弃思考,放弃讨论… 让我感到悲伤。